龚福一直死守当场,泪眼朦胧道:“留下了口头遗诏,宣任太子殿下继位……”皇后心如刀绞,强忍悲痛,一一安排后事。当中头等要紧的一件:国丧期间,由太子监国,待二十七日丧期满,正式举行登基大典。薛怀义慨然受命,而那沉痛躬低的身姿下,赫然是即将问鼎权力之巅的快意。薛柔,姑且由你多逍遥一月。景帝生前最疼薛柔,是以,守丧期间,薛柔伤心欲绝,几度哭死过去,眼睛肿胀,喉咙干涩,一连好几日不能言语。看她情绪激动,恐她一时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皇后私下和崔介商量,权且安顿她回崔家缓缓,待出殡那日,再接回来。每每目睹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崔介心疼不已,不消权衡,立即表示同意。两人是达成一致了,但难就难在,薛柔死活不肯离开梓宫半步,多劝一句,就泪流不止,连素日和她不对付的薛嘉看了,都有所动容,长吁短叹道:“十妹妹思念父皇,想最后尽一尽孝心,就成全她吧……”若非碍于礼法,薛柔恨不能抱着父皇的梓宫,寸步不离。见状,皇后束手无策,崔介亦无计可施。不意这日傍晚殷奠过后,太子约出崔介,说:“孤或可一试。”起初崔介没反应过来他的用意,紧接着便听他开口:“十妹妹也许会听孤的。”崔介不由持怀疑态度。以他二人格格不入的关系,她焉会听之任之?叵奈眼下黔驴技穷,惟好死马当活马医了。“那,微臣先谢过太子殿下了。”偌大正殿,薛柔孤零零垂首跪于梓宫前,只惨白的长明灯与她作伴,道不尽地凄楚悲凉。薛怀义步步靠近,脚步放得极轻,薛柔沉溺于漫漫悲情中,浑然未觉。“妹妹,”薛怀义止步,在她身侧站定,挡住了一边灯光,“人死不能复生,同崔介回去吧。”语气凉薄,神态冷漠,全然不见失去至亲的哀色。薛柔斜仰着头,将其形容准确无误收入眼底,冷冷一笑,欲骂他,可这两日用嗓过度,半点声音发不出。她不甘心,无声地唾骂他:我不想看见你,你个白眼狼!承继了父皇的宝座,这便急不可耐暴露真面目了!她一早看穿,他不值得现在优渥的生活,活生生是个坏种,合该一直丢在行宫,任他自生自灭的!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透露着怎样的心绪,薛怀义了如指掌,胜过对自己的了解。“恨一个人,没有力气怎么行?”逆光之下,他的脸隐在昏暗中,但她敢断定,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在笑,小人得志地笑,“妹妹,别犟,我就在这,跑不了——”他忽然低下身,同她的视线齐平:“随时等你回来。”在囚一只雀儿前,愿意放她最后感受感受自由的空气……他多仁慈啊。四目相对时,薛怀义心想。他的挑衅,毫不掩饰,薛柔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眼泪横流,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轻飘飘向一侧歪倒,正入薛怀义伸出的掌心之间。短短几日,她清减了一圈,肩头硬邦邦的,尽剩下骨头,细细的,薄薄的,像一张纸,占不满一个手心拢下去的空间,如果力气稍大些,仿佛能捏碎。臂弯的温热,未持续多久——迟迟不见人出来,崔介微微不安,他莫名有一种直觉:放任太子和薛柔独处一个屋檐下,很危险。崔介是个理性的人,从不信那虚无缥缈的感觉,而现在,当下,那缓缓沉底的心,不断提醒着他务必破例一回。所以,他快步至殿外,瞧见薛柔闭目偎在一双臂弯,两人均侧对着他。“太子殿下,”崔介不自觉,自然张着的手指慢慢蜷紧了,“阿柔怎么了。”阿柔?呵,阿柔。薛怀义掠一眼怀里的人,明知她无意识,仍执拗地和她在心中单方面对话:他叫你阿柔,何其腻歪的称呼,根本不符合他的性子,他一定很喜爱你。可那又如何?你现在躺在我的怀中,当着他的面,与我亲密十足,今日是,以后也将是。“好多日茶饭不思,又一直在这跪着,身体虚,晕倒了,没什么大碍。”崔介虎视眈眈,薛怀义淡定自若,揽着薛柔起身,并无将人交出去的迹象,“也算歪打正着,天内,她是没力气进宫了。”崔介关心薛柔的身体情况,更在意薛柔此刻被太子所搂抱着,即使是兄妹。“臣这就带阿柔回家,”他上前,与薛怀义正面对上眼光,第一次逾越了君臣之间的界限,对不久后的天子展露出不满,甚至敌意,“还请太子殿下松开阿柔,阿柔的病情不容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