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和七娘跟着上前,见院子内外除了日常家具外,还半死不活歪着几畦菜,摆着几个大小缸,想来大部分许久不用,空空的内壁上已滋生出浓密的青苔。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又古怪的气味,明月曾在几家染坊闻到过。
“别动!”七娘毫无征兆地喊了声。
徐掌柜还在茫然,同生共死过的明月却已立刻不动,眼角余光瞥见七娘从一侧浓翠的竹枝上掐下来一条细细的绿色小蛇。
明月身上迅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竹枝距离自己不过尺余。
“啊呦,真是年轻人眼尖,我竟没瞧见,”徐掌柜心有余悸道,“竹林最易引蛇,可得当心些。”
小绿蛇几乎与竹叶融为一体,三角脑袋尖尖的,十有八九带毒呢!
七娘却一点儿不怕,稳准狠地掐住蛇的七寸,拎着狠狠甩了几下,那蛇便直直一条不动了,被她随手仍进沟渠里。
要不了多久,死去的小蛇便会成为蛇虫鼠蚁的口粮。
“以后在这种深山老林,我走前面。”七娘第一次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对明月说。
她老家在闽南,爬虫可比这里多多了,颇有经验。
“好。”该认怂的时候就该认怂,明月从善如流道。
说话间,徐掌柜已在门外寻了一棵竹子拴骡子,“杏子?”
明月和七娘也各自寻地方拴牲口,便听吱呀一声门响,一个跟明月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这处院子乱糟糟的,院子的主人亦有些不修边幅,头也不曾好好梳,只胡乱用一根细竹竿做簪子拢起,四处炸着毛,袖口、腰间并衣裳下摆还有几处明显洗不掉的杂乱染色,应该是做工时不慎弄上去的。
徐掌柜简单说明来意,朱杏盯着明月看了会儿,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用力抿了抿嘴,“我可贵呢,且得先给银子,染料也需你自备。”
明月看看她浆洗得泛白的衣裳,再看看院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蔫哒哒的菜蔬,迅明白了对方的窘迫。
大染房、大铺面都养着自己的染工师傅,朱杏年纪小、资历浅,在本地的风评还不大好,愿意雇佣的自然就少。而下头的中小染坊或独自找过来的商人,大多只想要个能卖的色儿即可,偏偏朱杏又贵又犟,恐怕很难开张。
“先给银子没问题,”明月点点头,“但你得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她身边聚集的皆非循规蹈矩之辈,先给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再多一个倒反天罡的犟种也不出格。
朱杏点点头,转身进屋拿了一条裙子出来,“这是我自己染的西湖春景,另有几条各式花卉的帕子……”
后面的话明月都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那条西湖春景的裙子中了。
雾蒙蒙水濛濛,果真是雨雪霏霏、杨柳依依,透过这条裙子,明月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与绣姑母女同游西湖的情形,就连透过来的风好似都带了那边特有的水气和温柔。
西湖美景天下皆知,古往今来不乏文人墨客大作诗篇、大肆绘画,自然也有绣工、染工施展本事。
染色又不同于书画、刺绣,后期很难把控,明月也算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这般灵动鲜活的。
只这一眼,明月就信了朱杏的本事。
再问价格,顿时心塞,确实有点贵。
可这是她的问题嘛,不,是我的问题!
我太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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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注2】出自《浙江丝绸史》《东林山志》
第45章
朱杏看似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着不安。
她紧张地攥住衣角,既怕明月如之前那些人一样转身离去,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不肯松口。
大不了,t大不了我就继续种地养鸡!
哪怕做不很好,也饿不死不是么?
徐掌柜也跟着倒吸凉气,光染色就这样贵,后面还有什么赚头!
什么样的货就卖给什么样的人,既然是贵货,寻常百姓自不必想,明月自有安排。
“我欲裁云霞做衣裙,你可染得?”
朱杏认真想了想,反问:“你可舍得?”
霞光之绚烂璀璨非同一般,须得用到多种染料。
这还只是个开始,若要其灵动,必要不断调整,深浅、起伏、渐进……一次是一次的本钱,最后都要归在卖价里赚回来。
明月深吸一口气,声音颤,“舍得!”
若迈不出去这一步,日后她只能靠着别人嘴里吃剩下的过活,虽然赚得不少,然久居人下、受人拿捏总是不爽。
虽说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可人终究是自己引过来的,徐掌柜难免焦躁,趁朱杏当回屋放东西的空,拉着明月到角落里低声劝道:“一旦接了话,那可就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你可想好怎么销了?说句不中听的,倘或卖不出,再好看也只能砸在手里,银子可回不来了!”
人和人的眼光不同,多的是卖布的自以为美丽,买布的却不领情,就此赔掉的。
徐掌柜两口子早年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好大本事,多么与众不同,又很瞧不上诸多同行、前辈,誓要作一番大事业,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