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月癸酉这天,鲁国按照礼仪,在武宫举行祭祀大典。武宫是鲁国祭祀先祖的地方,每次祭祀都庄重肃穆,乐队、舞队一应俱全。祭祀进行到一半,舞龠的队伍刚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进来,手里拿着龠翩翩起舞,气氛正庄重时,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叔弓去世了。叔弓是鲁国的重臣,在朝中颇有威望,刚还参与祭祀的筹备,谁也没想到会突然离世。
主持祭祀的人当机立断,下令撤除所有音乐,以表哀悼。但祭祀是国家大事,不能中途停止,于是在肃穆的气氛中,大家强忍着悲痛,把剩下的仪式按规矩完成了。礼毕之后,鲁国上下才正式为叔弓治丧,朝堂里一时间弥漫着哀伤的气息。
夏天的时候,蔡国的朝吴逃到了郑国。朝吴之前在蔡国复位的事情上立了大功,可大概是功高盖主,或者卷入了蔡国的内部纷争,在国内待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逃离故土,投奔郑国。郑国念在两国往日的交情上,收留了他,但也不敢太过张扬,怕引起蔡国的不满。
六月丁巳这天是初一,天上生了日食。古时候的人对天象很看重,觉得日食是不寻常的征兆,往往会和国家吉凶联系起来。鲁国的太史认真记录下了这个日子,朝堂上下也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这是上天示警,提醒国君要修德理政,安抚百姓。
秋天,晋国的荀吴又率领军队去攻打鲜虞。上一次荀吴偷袭鲜虞,得了不少好处,大概是觉得鲜虞实力不济,又或者是想彻底打通北方的通道,于是再次出兵。鲜虞人虽然奋力抵抗,但晋军兵力强盛,装备精良,鲜虞还是吃了败仗,损失不小。经此一战,鲜虞对晋国更加畏惧,只能暂时收敛锋芒,休养生息。
冬天,鲁昭公决定再次前往晋国。上一次去晋国,走到黄河边就被劝返了,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这次他想着,季孙意如已经从晋国回来了,两国的关系应该缓和了些,去朝见晋昭公,一来能表示鲁国的诚意,二来也想趁机修复一下两国的关系。于是,昭公带着随从,冒着严寒,踏上了前往晋国的路。只是谁也说不清,这趟行程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波折。
话说回来,就在鲁昭公执政鲁国第十五个年头,同时也是周王室周景王十八年之际,在这一年的春天,鲁国准备对武公举行盛大的禘祭。这种祭祀是国家大典,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告诫百官,让大家各司其职,务必保证仪式庄重顺遂。
大夫梓慎观天象许久,神色凝重,私下言道“禘祭的日子怕是要出事。我看见有赤黑色的妖气缠绕在祭台方向,这绝不是祭祀该有的祥瑞,反倒像是丧事的凶气。依我看,这灾祸说不定会应验在主祭官身上。”
众人听闻心生惶恐,但祭期已定无法更改。二月癸酉日禘祭开启,主祭官叔弓率百官行礼,舞龠队伍入场之际,叔弓骤然倒地离世。现场大乱,主事官员依礼撤去乐舞,强忍悲痛完成剩余祭礼,世人皆赞此举合礼周全。
同年春季,楚国费无极忌惮蔡国重臣朝吴根基深厚、威胁楚控局势,决意将其除去。他先假意安抚朝吴“君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才把你安置在蔡国坐镇。可你年纪也不小了,职位却总在人下,这多憋屈啊。你要是想升职位,尽管去请求,我一定帮你说话。”
随后又挑拨蔡国高阶大夫“你们也知道,君王最看重朝吴,特意把他派到蔡国。你们职位比他高,可论君王的信任,谁比得上他?他心里能服气吗?再不想办法,早晚要被他连累遭殃。”
众臣心生猜忌,于夏季联手驱逐朝吴,朝吴无奈出逃郑国。楚平王得知后震怒,怒斥费无极“我最信任的就是朝吴!没有他,我当年未必能顺利即位,所以才把他放在蔡国镇着。费无极,你为什么要逼走他?”
费无极巧言辩解“大王,我哪敢不想要朝吴?可我早就现他有异心了。他在蔡国经营这么久,蔡国要是真靠他飞黄腾达起来,难道会甘心一直听楚国的?我赶走他,正是为了剪掉蔡国的翅膀,让他们翻不了天!”楚平王一时被其蒙蔽。
本年六月乙丑,周王室再传噩耗,贤能的太子寿骤然病逝。周室遭此重创,天下局势愈动荡,各国遣使吊唁,私下皆暗自权衡利弊。
眼瞅着鲁昭公十五年春夏前两季所生的围绕祭祀时吉凶之象、楚蔡礼义外交权谋、周景王太子寿去世等一系列内容,其中好坏经验教训,也是让王嘉这小子深有感慨。
“乱世世道,天道吉凶、朝堂祸福,归根结底,皆脱不开人心二字,更藏尽交友交心的至理。”
王嘉对着满案简牍,默然轻叹,心中思绪万千。
“鲁国禘祭,天象示凶,礼祭大典骤逢主祭猝亡之变,可见天道有序、祸福有征,人立身于世,当守礼知慎、敬畏本心。而鲁臣临乱守礼,哀丧而不废祖祭,进退有度,是为国之大义、人际立身的根本准则。”
“最令人警醒的,便是楚蔡之交、君臣之交的乱象。朝吴忠心辅楚、扎根蔡地,本是可托可信的赤诚之士,却遭费无极两面拨弄、假意相交、暗中构陷。费无极巧饰言辞,当面温言笼络,背后搬弄是非,以虚情乱人心、以谗语离同僚,致使蔡国众臣轻信流言、排挤忠良。”
“由此可见,世间交友最忌虚与委蛇、两面三刀。同朝共事、与人相交,若不能真心相待、坦诚相对,仅凭片面揣测、小人谗言便猜忌疏离,终究会寒忠臣之心、坏共事之谊。蔡国诸臣不识真心、不辨真伪,被伪善之言蛊惑,驱逐有功忠臣,便是识人不清、交心不明的最大弊病。”
“再者观楚平王与朝吴君臣之交,平王素来信任倚重朝吴,却因奸人几句伪辩便不辨是非、搁置情义,足见无论君臣、挚友,相交贵在明心辨理、坚守本心,若耳根不坚、轻信谗言,再好的相知情谊也会顷刻崩塌。”
“至于周室太子早夭,王室折栋梁,天下添动荡,更让他悟透世事无常,功名权势、庙堂地位皆为虚妄,唯有赤诚相交、真心相待的情义,守礼立身、正直坦荡的本心,方能历经世事风雨而不倒。”
“古来无数纷争祸乱,始于人心虚伪、交友失度。或伪交惑众,或猜忌离心,或利尽义绝。君子交友,当去伪存真、明辨善恶,不交邪曲之人,不信谗佞之言,以真心换真心,以坦荡待世人。这便是春秋乱世诸事,留给世人最深刻的交友立身、处世交心的教训。”
刹那之间,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幻转移…
鲁昭公十五年秋八月戊寅,周王室再遭噩耗,周景王后穆后薨逝。继太子寿离世后,周室再蒙丧乱,举国悲凉,各国皆遣使赴洛邑吊唁。
与此同时,晋国荀吴率军征伐鲜虞,围困其属国鼓国。围城期间,鼓国数人暗中联络晋军,愿为内应献城归降,荀吴当即拒绝。
随从纷纷劝谏“军队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轻轻松松得到一座城,这么好的事为啥不干?”
荀吴正色道“我曾听叔向说过‘喜爱和厌恶都不过分,人民才知道该怎么做,事情也才能办得成。’要是有人背叛自己的城邑投靠我们,这是我们最憎恶的行为——毕竟谁也不想自家出叛徒。可现在别人带着城邑来投奔,我们却要高兴地接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要是奖赏了我们本就憎恶的行为,那以后该怎么对待我们真正喜爱的忠诚呢?如果不奖赏这些叛徒,就是失信于人,以后又凭什么让人民信服我们、依附我们?有力量就前进,没力量就后退,做事得凭实力,不能耍歪门邪道。我们不能为了得到一座城邑,就纵容奸邪之人,那样看似得了便宜,实际上会失去更多人心。”
随后荀吴令鼓国人自行处置叛徒,继续围城。鼓国人见晋军不纳叛降,愈坚守城池。围城三月,又有鼓国人求降,荀吴召见来人,说道“看你的脸色,不像是饿肚子的样子,回去告诉你们国人,还是好好修缮城墙吧。”
军中官吏上前劝谏“能得到城邑却不取,让士兵们白白劳累,军队滞留在这里,这怎么能算是事奉君王呢?”
荀吴答道“我正是用这种方式来事奉君王。就算得到一座城邑,却让士兵们滋生了懈怠之心,那这座城邑还有什么用?得到城邑却换来了懈怠,还不如维持现状。一旦养成懈怠的毛病,以后准没好结果;违背了道义,更是不吉利。鼓国人能忠心事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忠心事奉我的国君。只要坚守道义不改变,喜爱和厌恶有分寸,城邑总有一天能得到,而且能让人民明白什么是道义,到时候他们只会拼命作战,不会有背叛的念头,这难道不好吗?”
待到鼓国粮尽力竭,方才开城投降。荀吴入城不杀一人,仅将鼓国国君鸢鞮带回晋国。
是年冬天,鲁昭公远赴晋国。昔日平丘盟会,鲁国遭邾、莒两国控诉,未得结盟,季孙意如亦被晋国扣留,昭公此行意在消解旧怨、修复鲁晋邦交。
十二月,晋国荀跞、籍谈奉命出使周都,参与穆后葬礼。礼毕换轻丧服,周景王设宴款待,席间指着鲁国进贡的酒尊问“伯氏,诸侯都有器具进贡给王室,用来镇抚王室,唯独晋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荀跞避让,请籍谈作答。籍谈答道“诸侯受封的时候,都从王室接受了宝器,用来镇抚自己的国家,所以才有彝器贡献给天子。可晋国地处深山,周围都是戎狄,离王室很远,天子的威福根本传不到那里。我们常年和戎人周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制作彝器进贡呢?”
周景王驳斥道“叔氏,你怕是忘了吧?你们的先祖唐叔,是周成王的同母弟弟,难道会没分到宝器吗?当年密须国的鼓和大路车,周文王得到后,用它们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阙巩国的皮甲,周武王靠它战胜了商朝。这些宝物,唐叔都接受了,然后住在参虚的分野,管制那里的戎狄。后来周襄王又赐给晋文公大路车、戎路车,还有斧钺、黑黍香酒、红色的弓和勇士,晋文公接受了这些,才得以保有南阳的土地,安抚征伐东部的诸侯。这些难道不是王室赏赐的宝器吗?有了功勋就不被废除,有了成绩就记载下来,用土地来奉养,用彝器来安抚,用车服来表彰,用旌旗来显耀,让子孙后代都不忘记,这就是福分。可你连这些福分都记不住,叔父你这是怎么了?再说,你的远祖孙伯黡,当年掌管晋国的典籍,主持国政,所以才姓籍。到了辛有的次子董来到晋国,才有了姓董的史官。你是管理典籍的人的后代,怎么能忘了这些旧事呢?”
籍谈无言以对,羞愧不已。宾客散去后,周景王私语“籍父的后代恐怕不会长久了!他列举典故,却忘了自己的祖宗,连根本都丢了,还能长久吗?”
籍谈归国后将此事告知叔向,叔向叹道“周王恐怕得不到善终了。我听说,人往往会因为自己所快乐的事而死。如今天子把忧愁当成欢乐,要是因为忧愁过度而死,就不能算善终了。天子一年内遭遇了两次要服丧三年的丧事(太子寿和穆后),这时候本应哀伤,却设宴招待来宾,还讨要彝器,把忧愁当欢乐的程度也太过分了,而且这根本不合乎礼。诸侯贡献彝器,是因为天子嘉奖他们的功劳,不是因为办丧事。服丧三年这样的重丧,就算是地位尊贵的人,也该服满丧期,这是礼。天子就算不能服满丧期,可这么早就在丧期内宴乐,也是不合礼的。礼是天子奉行的根本规范,他做一件事就违背了两项礼法,等于没了根本规范。言语是用来形成典故的,典故是用来记载规范的,忘了规范却滔滔不绝地列举典故,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