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鲁、晋、齐、宋、卫、郑等十余国诸侯于平丘会盟,史称平丘之会,旨在协调诸侯关系、借晋国权威安定中原局势。八月甲戌,诸侯正式歃血结盟,唯鲁昭公因鲁晋旧隙与会前矛盾,拒不参与盟誓。会后晋国为惩戒鲁国,拘押鲁国重臣季孙意如,将其带回晋国作为制衡筹码,鲁昭公失意归国。
同年,流亡在外的蔡平侯、陈惠公相继归国复位,二国政局初步企稳。冬十月,蔡国安葬此前罹难的蔡灵侯,稳定国内人心。其后鲁昭公欲赴晋国斡旋,谋求释放季孙意如,行至黄河中途受阻,最终无功折返,鲁国被动局势进一步加剧。
与此同时,吴国对外扩张,出兵攻灭州来,国力声势大涨,震动江淮诸侯。
纵观鲁昭公十三年,列国政变迭起、盟会博弈频繁、邦国兴亡交替,中原与江淮局势动荡不休,诸侯势力格局迎来深刻变动。
话说回来,就在鲁昭公执政鲁国第十三个年头,同时也是周王室周景王十六年之际,在这一年的春天,鲁国叔弓率军围攻费邑。费邑为叛臣南蒯盘踞之地,叔弓意欲收复,不料费邑守备严密,鲁军攻城失利、无功受挫。
季平子闻讯大怒,下令拘押所有费邑百姓。大夫冶区夫当即劝谏“此举大谬。对待费地民众,当寒者予衣、饥者予食,体恤匮乏、安抚人心,待民宽厚,令其归鲁如归故里,则南蒯孤立无援、不攻自溃。若以威势恫吓、以怒气胁迫,百姓心生怨怼,反倒死心依附叛臣,等同于为南氏聚拢民心、壮大叛军。倘若诸侯皆以此法施压,费人走投无路,除却依附南氏,再无退路。”季平子深以为然,依言善待费邑民众,久而久之,费地百姓尽数背弃南蒯,叛势逐渐瓦解。
同年楚国祸乱积久,根源始于楚灵王早年暴行。灵王尚未即位、身居令尹之时,便诛杀大司马薳掩、抄没其家产;登基后愈骄暴,强夺薳居田产、迁徙许国、拘禁许围为人质。蔡洧曾深得灵王宠信,灵王伐蔡之时,蔡洧之父战死沙场,灵王依旧强留蔡洧留守都城。申地会盟之际,灵王当众折辱越国大夫,又剥夺斗韦龟封邑、削夺成然封地,仅授其低微郊尹之职。积怨之下,薳氏宗族、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一众臣子皆心怀愤恨,联合失势贵族与越国大夫常寿过举兵叛乱,先后围困固城、攻克息舟,筑城据守,楚国大乱初成。
此前大夫观起获罪被杀,其子观从逃亡蔡国、依附朝吴。趁楚国内乱,观从进言“此时不借机复兴蔡国,日后再无良机,臣愿挺身谋划。”于是假托蔡公公子弃疾之名,召回流亡在外的公子比、公子黑肱。二公子抵达城郊,观从据实相告,强行逼迫二人结盟,随即率军突袭蔡地。
当时公子弃疾正在进餐,听闻兵变突,仓皇出逃。观从从容令公子比安坐进食,自行挖坑杀牲、订立盟书,催促公子比即刻动身。随后遍告蔡都百姓“蔡公已迎二位公子归国定楚,已然结盟兵,大军即刻开拔。”蔡人惊惧,欲捉拿观从,观从辩道“恶已纵、兵势已成,杀我一人于事无补。”众人醒悟,将其释放。
朝吴当众晓谕众人“若愿效忠楚王,可抗蔡公、静待局势;若求家国安稳,便当辅佐蔡公、共成复国大业,逆势而行绝无善果。”众人齐声附和,决意追随弃疾,与公子比、公子黑肱于邓地缔结盟约,许诺恢复陈国、蔡国社稷,借两国民心兵力共谋楚政。
随后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会同朝吴,集结陈、蔡、不羹、许、叶联军,联合薳氏四族势力攻入楚都。兵临城郊,陈、蔡军士欲筑堡垒彰显名分,公子弃疾制止“兵贵神,役夫疲弊,以篱笆结营即可。”联军简易扎营后,派须务牟、史猈先行入城,联合宫内势力诛杀楚灵王太子禄、公子罢敌。
动乱平定,公子比即位楚王,公子黑肱为令尹、驻军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肃清王宫。弃疾遣观从前往乾谿楚军营地传令“率先归城者保留原职,滞后不归者处以劓刑!”楚军军心溃散,行至訾梁全线崩盘。
楚灵王听闻子嗣尽诛,惊坠车下,悲泣问“天下为人父者,皆如我这般爱子吗?”侍者答“远君王。寻常庶民老而无子,尚且知晓终将困顿荒野。”灵王长叹“我一生屠戮他人子嗣无数,今日落得众叛亲离,实属咎由自取。”
右尹子革接连劝谏,先请灵王退守城郊、听凭国人处置,灵王叹“众怒难犯,不可触碰。”子革又劝其奔赴大邑、求援诸侯,灵王道“诸侯尽叛,无人相助。”最后劝其出奔他国、求大国庇护,灵王苦笑“福运不再,徒取其辱。”子革见劝谏无果,独自返都。
灵王沿汉水逃亡鄢城,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感念旧恩“先父两度违抗王命,君王皆宽赦不杀,大恩难忘,君王落难,我绝不能坐视不理。”随即寻访灵王,于棘闱寻得其人,迎归家中。同年夏五月癸亥,楚灵王于申亥家自缢身亡,申亥以二女殉葬,报恩安葬灵王。
观从屡次劝谏公子比“不除公子弃疾,君虽得国,必遭大祸。”公子比心软“我不忍加害于人。”观从急言“他人必将忍心害君!臣不忍见君遇害。”言毕辞官离去。
彼时楚都人心惶惶,夜夜讹传灵王回城。乙卯之夜,公子弃疾借机造势,使人沿街高呼“楚王归来”,全城震恐。又令蔓成然急报公子比、公子黑肱“灵王大军已至!国人诛杀司马,兵锋将至,二公早做决断,免受凌辱,众怒如水火、势不可挡!”追兵将至的呼声接连传来,二公惊惧绝望,双双自尽。
丙辰日,公子弃疾即位,更名熊居,是为楚平王。平王葬公子比于訾地,号訾敖;杀囚犯伪作灵王尸身、沉江打捞安葬,以安民心;拜蔓成然为令尹。同期回撤的楚军于豫章遭吴军伏击,五名将帅尽数被俘。
楚平王即位后广施仁政,恢复陈、蔡封国,迁回楚灵王强行迁徙的许、胡、沈诸国,封赏功臣、宽赦罪徒、擢拔贤能。平王召见观从,许其自选官职,观从答“臣世掌卜筮之业。”平王遂授其卜尹。
平王遣枝如子躬聘问郑国,命其归还犫、栎二邑。枝如子躬完成聘问,拒不交割土地。郑人求证,其佯装不知。归国后,枝如子躬免冠请罪“臣违王命,未还郑地。”平王并未追责,令其暂且退下。数年后,申亥禀报灵王真实葬地,平王遂以君礼改葬灵王。
早年楚灵王曾占卜求天下,卦象不吉,灵王怒掷龟甲怒骂“天命不予,我必力夺!”其贪暴无度、苛政虐民,早已尽失民心,故而祸乱骤起、民叛如流,势不可遏。
楚共王无嫡子,五名宠子难定储君,遂遍祭山川祈福,与巴姬密埋玉璧于祖庙庭院,令五子斋戒跪拜,以应天命。康王跨璧、灵王压肘,公子比、公子黑肱远离玉璧,唯年幼的平王两次跪拜皆落璧纽之上。斗韦龟见状,托付其子成然追随平王,并断言“弃礼违命,楚国必危。”
公子比归国夺权前夕,韩宣子问叔向“子比可得楚乎?”叔向答“难。”宣子不解“众人同怨灵王,抱团起事,何难之有?”
叔向辨析“起事凭同心,非凭同恨。夺权有五难有宠无贤辅、有贤无民拥、有民无智谋、有谋无追随者、有众无德行。公子比居晋十三年,无贤士相随、宗族尽灭、亲友背离、无机妄动、无根无援、无人感念,五难俱全。灵王虽暴,却不猜忌臣下。反观弃疾,主治陈蔡、控扼方城,为政宽厚、无苛政恶行、境内安定、守礼有度、民无怨怼,合楚国立幼之规,得天佑、民拥、德厚、位尊、合规五利,以五利破五难,无人可挡。子比不过庶子、曾任右尹,无宠无民、无援无势,绝难成事。”
宣子又以齐桓、晋文为例问,叔向再答“齐桓公得母宠、有贤臣辅佐、内外助力齐备,虚心纳善、乐善好施,故而得国。晋文公幼结贤士、流亡励志、民心归往、天命所归。二君根基深厚,与无恩无援的公子比截然不同,子比绝无成君可能。”
晋国虒祁宫落成,诸侯朝晋后皆生叛心。恰逢鲁国占据郠地,叔向建言“当向诸侯彰显晋国威势。”晋国遂广邀约,大会诸侯,并遣使通告吴国赴会。
眼瞅着鲁昭公十三年春夏前两季以楚国灵王旧患,新君隐争以及其他如此之多“惊心动魄”和暗含教训与深意之事,也不由得引王嘉细细思索。
“唉…”
“这一年天下纷乱不休,鲁国攻费受挫、君臣知错改错,尽显为政安民的道理;楚国更是风波滔天,楚灵王一生骄横暴虐、刻薄寡恩,四处结怨、欺压群臣诸侯,最终众叛亲离、身死异乡,落得凄惨结局。”
“反观公子比空有夺权之机,却心慈无谋、不懂斩草除根,终究难成大事;而公子弃疾深藏不露、以德安民、顺势而为,得天时、地利、民心、神兆,最终稳坐楚君之位。短短一年之间,楚国两度政变、数易君主,盛衰起落、祸福轮转,实在令人唏嘘。”
他暗自思忖“世间治乱兴衰,从来不是靠强权霸道,也不靠一时侥幸。楚灵王恃强妄为、失德失民,纵使身居王位,也挡不住天下人背弃;公子比空有野心、无德无援,即便短暂掌权,也难以立足。反观弃疾,为政宽厚、体恤百姓、不施苛政,默默积累人心大势,方能在乱世纷争中笑到最后。”
“再看鲁国之事,一场攻城失利、一次治民偏差,只因听得进良臣谏言、及时改过安抚民心,便能轻易瓦解叛军根基、化解地方祸乱。可见治国安家、处世行事,刚猛强权从不是上策,体恤人心、顺应情理、知错能改,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这一年的列国变局,有暴虐亡国、有仁心得势、有刚愎落败、有善谏安民,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古人留下最真切的治乱教训,藏着为人、为政、治国、安家的深层大道。”
刹那之间,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幻转移…
鲁昭公十三年秋季,晋昭公原定在良地与吴王夷末会面,因水路阻隔,吴王推辞不至,晋昭公只得作罢。七月丙寅,晋国于邾国南部举行盛大阅兵,出动战车四千辆,军容鼎盛。羊舌鲋临时执掌司马之职,全权主持阅兵诸事,随后各路诸侯齐聚平丘,开启会盟。
郑定公赴会期间,由子产、子太叔随行辅佐。出时,子产仅备九顶帐幕,子太叔却备有四十顶,途中自觉逾制不妥,一路逐步删减,抵达会盟之地时,帐幕数量与子产持平。晋军驻扎卫国期间,羊舌鲋恃晋国霸主威势,肆意向卫国勒索财物,纵容士卒肆意采伐、滋扰边境,致使卫国民生不安。卫国无奈,派大夫屠伯拜见叔向,献上羹汤与锦缎委婉陈情,恳请晋国约束军纪。叔向退回锦缎、收下羹汤,直言羊舌鲋贪纵成性、祸事将至,并指点屠伯以卫君名义赐锦笼络其人。屠伯依计行事,转瞬之间,羊舌鲋便下达军纪禁令,制止士卒扰民。
会盟之初,晋国意图重修诸侯盟约,齐国却拒不遵从。晋昭公忧心不已,派叔向征询刘献公意见,刘献公直言盟会贵在信义,建议晋国先礼后兵,愿亲率天子军队为晋国撑腰。随后叔向当面诘问齐国,细数历代盟会礼制君王理政,依礼定聘问、朝见、会见、盟会规制,以信义维系诸侯秩序、安定天下。废盟弃礼,必将动摇国本、招致危亡。齐国被言辞折服,主动服软,表示遵从晋国号令、按时参与盟誓。
为震慑心存异心的诸侯,晋国接连整军示威。八月辛未阅兵仅立旌旗、不加旒带,壬申日增置旒带,完备威仪,诸侯见状皆心生畏惧,不敢轻视晋国。此时邾、莒二国借机控诉鲁国屡次侵伐,致使两国民生凋敝、无力向晋国纳贡。晋昭公听信其言,拒绝接见鲁昭公,叔向更是严词警告鲁国,以四千战车的军力、诸侯联军的威势以及鲁国过往叛乱隐患施压,鲁国惊惧之下,只得隐忍顺从。
癸酉日会后,子产预判盟会局势,命人连夜搭建幕帐,子太叔不以为然、拖延懈怠,最终错失有利位置。甲戌日诸侯正式会盟,子产为郑国贡赋规制当众与晋国力争。他援引周制,申明各国贡赋轻重依爵位而定,郑国为男服,不应承担公侯级别的重赋。晋国连年频繁征敛、无度索贡,早已压垮小国,若不加节制,小国必将覆灭。子产从正午争辩至黄昏,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最终迫使晋国应允减免郑国过重贡赋。
事后子太叔担忧强硬争礼会招致晋国讨伐,子产却看得通透晋国朝政派系繁杂、君臣苟且偷安,并无对外征伐的魄力,小国若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被无休止欺压。此次平丘会盟,鲁昭公最终未能参与,晋国借机拘捕鲁国重臣季孙意如,以帷幕围守、狄人看管。司铎射暗藏锦缎贿赂看守,方才得以探视季孙,随后季孙被押往晋国,子服惠伯随行。
返程途中,子产听闻挚友子皮离世,悲痛大哭,感慨世间再无懂自己、助自己推行善政之人。孔子对此高度评价,引《诗经》“君子多快乐,他是国家与家族的基石”赞誉子产,称其平丘争礼、核定贡赋限额的举措,完全合乎礼法,堪称国之柱石。
趁晋国诸侯尽出、边境空虚,鲜虞人放松军备、疏于设防。晋国荀吴趁机率领上军从着雍出兵偷袭,攻克中人城,劫掠颇丰、大胜而归。与此同时,楚平王即位后拨乱反正,恢复陈、蔡两国封地,迁回被楚灵王强行迁徙的许、胡、沈等小国,扶持两国公子归国主政,入冬十月依礼安葬蔡灵侯,诸事皆合礼制。
年末鲁昭公欲亲赴晋国谢罪求和,荀吴劝谏韩宣子,晋国扣押鲁卿却召见鲁君,有失邦交礼仪。韩宣子遂派士景伯至黄河边辞谢鲁昭公。同年吴国出兵攻灭州来,楚国令尹子期请命伐吴,楚平王以国内民心未安、军备未修、政局未定为由拒绝,决意暂缓战事、休养生息。
被困晋国的季孙意如迟迟不得归鲁,子服惠伯私下游说中行穆子,直言鲁国作为晋国同姓兄弟之国,贡赋勤恳、国力雄厚,晋国若偏袒蛮夷小国、疏远鲁国,只会逼迫鲁国依附齐、楚,有损霸业。中行穆子将此言转述韩宣子,力陈晋国处置失当之处。韩宣子心生悔意,有意释放季孙,却碍于诸侯颜面难以决断,最终听从叔向建议,交由羊舌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