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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变故（第1页）

所有安排都已逐项确认完毕。军需部门把最后一批物资清点装箱，档案室的文件已经销毁了大半，剩下几箱核心档案被装上骡背，由机要科的人牵着走在队伍中段。几名干部蹲在院子角落里，把最后几封来不及送出的信交给留守的交通员，低声嘱咐了几句。炊事班把几口大锅埋进了土里，盖上石板，压上碎石。妇女会的几个年轻人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上正在收拾行装的人影，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曾中声检查完最后一份物资清单，交给身边的参谋，转过身来对周亦云说了一句“可以了。”周亦云点了点头，走出作战室，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带来远处尚未完全熄尽的炊烟气息。周亦云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曾中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山脊线。过了好一会儿，周亦云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曾中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外线作战，如果不能调动敌军解鄂豫皖之围，部队就只能向其他地区转移。和第四次反围剿不同，这一次我们是主动出击，力求打破包围，不是被动逃跑。所以部队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曾中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明白周亦云的意思，外线出击是一步险棋，一旦不能调动敌军、打破包围，主力将被迫远离苏区，在陌生地域寻找立足之地。部队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调动敌人”这一假设上。夜色中，两个人都沉默着，各自在心里把那些尚未落定的可能性重新过了一遍。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部队即将出的前夜，一封来自中央的电报打破了原有的部署。中央在电报中明确要求鄂豫皖红军南下接应中央，配合主力转移。周亦云和曾中声看了电报，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南下接应，意味着部队必须放弃西进计划，掉头向南，穿过敌军重兵封锁的堡垒线，在敌军兵力最密集的方向迎上去。以鄂豫皖红军现有的兵力和物资，南下几乎没有生路。即便成功接应到中央，鄂豫皖苏区也已经无法为中央提供落脚之地。

周亦云把电报放在桌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南下是死路。就算我们拼光所有部队接到中央，鄂豫皖也没了，中央到了也无处可去。现在先要做的，是解除鄂豫皖之围。苏区保住了，中央来了才有立足之地。苏区丢了，接应再成功也是空壳。”曾中声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北上外线作战，打破包围，保住苏区，才能谈接应中央的事。”两人随即联名向中央去电报，陈述鄂豫皖当前的形势和困难，说明外线出击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请求中央允许鄂豫皖红军先行打破包围，再视情况接应中央转移。

电报出后，中央内部经历了激烈的讨论。分歧集中在两个方面一部分人坚持认为，鄂豫皖红军应当立即南下，履行接应中央的责任；另一部分人则认为，鄂豫皖红军自身难保，强行南下不仅救不了中央，还会把鄂豫皖最后的力量也搭进去。经过反复争论，中央和中革军委最终同意了鄂豫皖分局和军委的意见，允许鄂豫皖红军按原计划实施外线出击，先行打破包围，保住苏区。此时中央红军已经突破了第一道封锁线，正在向西转移途中。

周亦云和曾中声收到中央的批复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周亦云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院子里。第一批部队已经开始在村口列队，传令兵们正在逐排传递口令。曾中生跟在他身后，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低声问了一句“可以出了？”周亦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开始在夜色中缓缓移动起来，人影在前方依次隐入暗处，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正从两岸之间渗出，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铺开。周亦云走在队伍中段，没有回头。身后新集的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在主力转移方案最终确定执行的，前一周，鄂豫皖中央军委和中央分局做了一手重要的铺垫——派遣红二十八师政委高镜亭为的秘密谈判团，前往会见庞炳勋。

庞炳勋的第四十军驻扎在鄂豫皖东线，防区正好卡在霍山与桐城之间，是鄂豫皖红军向东突围的必经之路之一。第四十军名义上是一军，实际兵力仅有一个第三十九师，约一万三千余人，武器装备平平，兵员以西北军旧部为主。庞炳勋本人出身西北军，中原大战时倒戈投蒋，虽然被授予第四十军番号，但蒋司令对他并不信任，在兵力、装备和补给上都严格控制。庞炳勋自己也明白，他在南京眼中不过是“可以暂时使用的棋子”。

庞炳勋的作战风格在国民党军中出了名的“滑头”——能避硬仗就避硬仗，能不消耗就不消耗，保存实力永远是第一原则。早年他与张自忠交战时，趁夜偷袭吞并对方兵力，两人因此结下死仇。在围剿红军时，庞炳勋的部队推进缓慢，步步观望，友军危急时很少主动驰援。对他来说，部队的存续比任何命令都重要。鄂豫皖中央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判断庞炳勋不可能为了司令的利益与红军死拼，谈判的成功率很高。

高镜亭带了三名随员，化装成走乡串户的药材商贩，挑着两担草药和几匹土布，沿着山间小路绕过了好几道敌军哨卡，在约定的日子抵达了苏区边缘那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青瓦覆顶，山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和木骨。殿内供着一尊泥塑，金漆褪尽，只剩模糊的轮廓。山风从破陋的窗棂间灌进来，把积年的香灰和尘土从供桌上卷起，又轻轻放下。高镜亭在蒲团上坐下来，没有动那尊塑像，只是安静地等着。

庞炳勋派来的代表是第四十军的一位副官长，姓刘，瘦高个子，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进门时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在高镜亭对面坐下。两人没有寒暄，也没有交换客气话。高镜亭开门见山“贵军与我军并无直接利害冲突。第四十军驻防东线，三十二师在北面，两军结合部有二十多里的空隙。我军想从这一带通过，不惊动任何人，不损害贵军一兵一卒。”

刘副官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端起面前的水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庞军长说了，第四十军与贵军没有深仇大恨，只要不威胁他的防区，他可以不动。但有一条——你们要通过，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惊动周边友军。一旦惊动了第三十二师或者赵观涛的部队，庞军长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高镜亭点了点头“可以。我军夜间通过，不举火，不鸣枪，不靠近贵军据点。如果路上遇到贵军巡逻队，我方会主动回避，不造成任何冲突。唯一的要求是，贵军能否在约定时间内收缩一下防区边缘的巡逻频率？”

刘副官长沉默了一会儿，像在估算这件事的分量，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庞军长说了，那几天他会让巡逻队缩回据点整训，不会走得太远。”他顿了顿，“但庞军长也说了，他帮这个忙，是希望将来鄂豫皖方面能够有所回报。具体是什么，现在不说，将来总会说。”

高镜亭没有追问，也没有承诺具体内容，只是说了一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只要眼下各自安好，日后再见也能说话。”两人又谈了几句行军的细节——时间、路线、联络信号，确认无误之后，刘副官长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山神庙。脚步声在庙前的石阶上响了几声，然后被山风吞没。

高镜亭独自在庙里坐了一会儿，把谈话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带着三名随员沿着来路返回，他回到新集后，将谈判结果向周亦云和曾中生作了详细汇报。

周亦云听完之后，在地图上庞炳勋第四十军与第三十二师的结合部画了一条线“从庞炳勋的防区边缘穿过，避开三十二师，利用结合部的空隙，以最快的度通过。这条路线虽然窄，但至少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

曾中声补充了一句“庞炳勋能做的，只是‘不主动截击’。他不会帮我们打掩护，也不会为我们提供补给。部队通过时必须保持高度警戒，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对方的承诺上。”

周亦云点了点头对着高镜亭说道“你们二十八军的东进部队，通过时注意缩短队形，夜间行军，不点火把，不鸣枪，遇敌只快脱离，不纠缠。一晚上必须全部通过庞炳勋防区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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