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两头刚被换下的壮实骡子套上木车。
这支由一个半大乞丐领着十几个萝卜头的队伍,彻底离开客栈,朝着南边的未知路途驶去。
大半年的逃荒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绵长且烂透。
顺着官道南下,入目皆是成群饿得麻木的流民。
在干涸的河滩边,破败的城镇外,一块两斤重的陈面饼子,就能从牙婆手里换走四五岁的精瘦孩童。
朔离一行人走一天,停三天。
只要到了能算得上是集镇的地方,他们就得停下来。
她把这些小鬼安插在墙角去要饭,自己则领着陈默去码头上扛麻袋,去帮人淘恶臭的粪坑,或者去人市里给人当打手看场子。
只要能换来几把粗糠和铜板,她什么活都干。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十几个人的口粮不断。
春季的尾巴刚刚过去,气温升高,灾厄便借着遍地的死狗和尸体蔓延开。
距离青州府不到三十里时,队伍停滞,热病潮爆了。
十几个孩子接连倒下,身体烫得能烙饼,上吐下泻。
陈默去外头煮药,朔离则端着冒着苦涩的破碗,一个个地按着这帮小鬼的肩膀强行灌药。
“朔姐姐。”
阿丫的脸颊烧得通红,她半睁着眼。
“别管我了,肚子好痛,我想吐。”
“你让我死了吧,死人是不痛的,把剩下的药给他们喝。”
“行了,少在这废话。”
朔离捏开女孩的下颌,右手将碗口怼进她嘴里。
苦涩黑的药汁灌进去,呛得阿丫直翻白眼。
“我在一天,你们就得给我撑一天。”
“吃我那么多饭,我找谁要债去?都给我把眼皮撑开熬过去,之后就会好起来的。”
安抚带恐吓的套路在窑洞里重复了半个月,十几个快要断气的小鬼硬是被她从鬼门关前拖住了脚脖子。
直到最后,轮到了睡在最里侧草垛上的柳知玄,他烧得最厉害。
往常无论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咬牙扛下来的男孩,这次被热病彻底击垮。
“起来。”
朔离踢了踢男孩盖在身上的破单褂。
柳知玄毫无反应,睫毛剧烈颤抖,牙关紧紧咬着,从喉咙深处漏出含混不清的碎语。
见人叫不醒,少年只得跨前一步,半坐下去。
她把药碗搁在腿边,双手穿过柳知玄的肋下,将他软绵绵的上半身强行托起,靠上自己的肩膀。
“来,把嘴张开。”
朔离用木勺舀了一勺药,递到男孩嘴边。
滚烫的唇被药汁触碰,柳知玄的身体抖了一下,右手胡乱地探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