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光景过去,都城内的萧条愈明显。
先前能见着点油星的街巷连狗都找不出一只活的,紧闭的朱漆大门后头,富户们要么远走撤离,要么囤积居奇,放出来的泔水桶都是空的。
这日清晨,城西张大户家的后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张府的管事捏着丝帕,嫌弃地俯视着台阶下乌泱泱的一片小叫花子。
“张大管事,您行行好。”
朔离从人群里,向前作揖。
“我们这十几个别看年纪小,干起脏活累活来绝不含糊。”
“您府上几口淤了半年的旱井该处理了吧?我们进去掏泥,只要您赏口泔水剩饭,再给几枚铜板垫垫肚子就行,绝不脏了您前院的青砖。”
这套低声下气的说辞,朔离在不同的高门大户前演练了无数遍。
张管事打量着这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叫花子,摆了摆手。
“去去去,统统拉去后罩房。清不干净那些粪污,今天谁也没饭吃。”
有了活计,十几个小鬼扑进恶臭的烂泥里,用破碗和指甲抠挖着干结的秽物。
干完活后,张府打了一大盆混着馊的面糊糊。
庙里的流浪儿虽然年纪小,但谁都清楚,要不是朔离在外头装孙子拉活,他们早就被野狗啃干净了。
回到破庙分食时,瘦小的阿丫颤哆嗦着手,抠出半块不知从哪里混进来的死面糖疙瘩。
老道士曾随口提过一句,朔离爱吃甜的。
阿丫把这颗沾着黑泥的糖块小心翼翼地递到朔离面前。
“朔姐姐,你吃。”
女孩脸颊饿得凹陷,咽着苦涩的口水。
朔离盘着腿坐在佛像基座下。
她看着这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死面糖块,扯起唇角。
“还有惊喜?”
少年捏过糖块,丢进嘴里嚼。
“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朔离咽下粗糙的甜味,指着阿丫破碗里的面糊。
“吃你的去吧。”
城里的活计越来越难揽,光靠掏泥扛沙袋,根本养不活十几张嘴,外加一个成天咳嗽的病弱老头。
于是,偷窃便成了不得已的进项。
当然,这勾当必须瞒着满嘴“天道业障”的老道士。
夜黑风高的深巷里,柳知玄蹲在墙角。
“姐姐,李记米行的伙计丑时会去后院解手。”
男孩压低嗓音。
“我之前去看过,后窗那根木栓已经朽了。陈默你个子高,可以让姐姐踩着你的肩膀翻过去把窗子顶开。”
“度要快,半柱香之内必须撤出来,我会在这里盯着更夫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