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点还在持续分散。
秦凡的手指在触碰到那片短暂停留的光点之后没有收回。他的手指维持着向前的姿势,像一道被固定在原处的标记,等待下一片光点落在他能够到达的范围内。但那些光点正在以越来越快的度向四周扩散,从密集的簇状分布变成稀疏的网格状分布,从网格状变成不可被追踪的离散状态。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金色力量已经被压制到了最低层。那些从封存区域涌出的情感在他身体中持续流动,像一层被激活后不会自行关闭的循环系统,在持续输送热量。他的身体中那些曾经被剥离、被稀释、被封存的情感全部回来了——他感觉到自己重新能够感知到她的轮廓在消散时那种灼热的触感,像一块被从火中取出的铁片,在冷却到能够被手握持之前依然残留着足以灼伤皮肤的温度。
他的手臂在向前伸展的过程中碰到了下一片光点。那光点的温度比他指尖的温度更高一些,像一枚被太阳晒过的硬币,边缘圆润,没有棱角。它在他手掌内侧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移动。它的度比他预想中更慢,像一枚正在被推离桌面的棋子,在被推离时边缘处依然与桌面保持着接触,不会加下落,也不会在完全离桌之前自行转向。它沿着一条稳定的路径从他的掌心向上移动,经过他的手腕,到达他的前臂,在他肘部内侧处短暂停留片刻,然后向外移出。
他能感觉到她正在以那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那些光点在离开他身体表面后,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段极短的触感,像一枚被加热的印章在纸上留下印迹后冷却下来时形成的微温凹陷。
他的身体已经从他的盘坐姿态中抬了起来,双膝离地,重心前移。那些正在从他身体周围经过的光点在他移动时部分被他带起的气流扰动,改变了原有的流动方向,但那些被扰动的光点很快恢复了原先的路径,继续向各自的方向移动。他能感觉到她正在沿着那些路径远离他,像一条正在被放长的线,在他与她的距离之间形成了一层无法被触碰的间隙,正在沿着水平方向以恒定度扩展。
他的手掌已经再次抬了起来,向着她身体最密集的方向伸展,她的轮廓已经从他的视觉中消失了。那些正在崩解的光点中,还有一些保持着极高的密度。那些密集的区域正在以比单个光点更慢的度向四周扩散,像一片刚刚离开枝头正在缓慢旋转的叶片,在落地之前还保持着相对于地面的稳定方向。他向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碎片伸出手指,让它沿着他掌心的弧线到达他能够包裹它的位置,让它在他的掌心中方沿着稳定的方向旋转,不再偏移。
他听到她的声音从正在消散的碎片中传来,比平时更轻,像从远处传来的钟声在穿过开阔地后被削弱后的余音。
秦凡哥哥,不要难过。
那些字句在到达他的位置时保持着它们的顺序,没有因为穿越的距离而被重新排列。她的声音在说出不要难过那几个字时的音调与他记忆中每次她说出相同语气时的音调一致,像一层被覆盖在多层保护下的材料在被取出时依然保持着它被封装时的形状。
我会在轮回中等你。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出一种他无法被抑制的声音,那声音的长度出了他平时的呼吸容量,在到达尽头时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收窄,而是带着最后一点余力持续向外推,直到它的强度完全耗尽才结束。那些光点在他出声音的瞬间短暂地改变了移动方向,然后恢复了原有的路径。那声音在空气中散去后,他的胸腔中留下了持续的低频震动,像一根被弹拨后未被制音的弦,在持续输出它的振动频率,直到余音在空气中被完全吸收。
他跪在原地,膝盖落在月光照亮的泥土上,没有感觉到地面传来的触感。他伸出双手,让掌心向上摊开,像一口正在盛接雨水的容器。那些光点在他掌心上方经过时,他感觉到她的存在正在被重新组织,分散成数万个细小的光核,被放置在不同的位置上。那些光核在到达他身体范围内时,会形成一个均匀的、不刺眼的光晕层,覆盖在他皮肤表面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那些光核在覆盖他的皮肤表面时,他能感觉到她正在以她能够维持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那些传递在他接收到的瞬间会在他内部形成对应,像一道被按下的琴键在松开后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音高,只是音量在衰减。
他的手指开始收拢,像一只容器正在向中心收拢它的容量。那些光核在靠近他的手掌边缘时被圈入他正在收拢的范围,沿着他的指腹与掌心的间隙滑落到他能够容纳更多内容物的位置,一层一层地堆积。他的手掌中央形成了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金色光团。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亮度均匀,边缘模糊,像一枚被放置在黑暗中的卵石在被从水中捞出后表面附着的水正在缓慢蒸。他能感觉到她的灵魂正在那团光芒内部持续移动,她还在里面,正在以她能够维持的方式持续运转。
他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态从泥土表面站起身。那团金色光团被他用双手托着,双手保持着原先的姿态,没有收窄,没有张开。他沿着月光照亮的路径向世界树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保持着平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会抬起另一只脚,像是从一根正在被移动的支柱上获得平稳的过渡。
他在世界树的根部停住脚步,身体前倾,将双手送到最靠近树根的位置,让那团金色光团被放置在树根与树干连接处的那个凹陷中。那些树根在接触到金色光团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枚被浸入水中的金属片在被取出后表面依然留有水迹。那些金色光核沿着根系表面的纹理开始向下移动,穿过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之间的间隙,渗入那些纹路下方的深层结构中。
秦凡跪在世界树前,目光落在他放置光团的位置上。他能感觉到那些金色光核正在沿着世界树的根系向他体内那道封存银白色光痕的方向延伸,在抵达那道光痕的边缘时,停住了。它们没有继续移动,也没有退缩,它们在等待。
那道声音再次从他放置光团的方向传出来,穿过树根的纹理,穿过他掌心的空隙,到达他的位置,像被一条在运转中依然保持稳定通路的管道传递过来,没有因为传递距离的增加而衰减。
秦凡哥哥,等我。
在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那些从他封存区域涌出的情感正在他体内保持着高循环的状态,像一条在重新启动后不断加的传送带,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度向前推进它的负载。他的手指在世界树根部的表面上保持着他们之前握在一起时的方式,他能感觉到她还在那里,正在以她的方式保持存在。
他的眼泪在那一刻涌了出来。那些眼泪在他的面部边缘找到了出口,向下移动,在到达世界树根部的表面时渗入了树皮的纹理中。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向下沉了一些,他的膝盖重新接触到了地面,额头靠在他还握着那只手的位置的旁边,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的余温正在以恒定的度向世界树的根系深处移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光团表面的温度正在以均匀的度降低,像一盏被拧小了灯芯的灯,火焰的高度下降后,玻璃罩表面的温度也在逐渐冷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