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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块翻过来的石头(第1页)

那一块石头翻过来之后,北地就再没有过一夜安稳觉。

阿囤把这件事故意在五十口人面前讲得轻,他说这只是巡吏看路时随手做的标,不必慌。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种标记一旦留下,那几个人就会按着日子回来查看。石头翻回去了,说明这一带还是没有人动过;若是石头又被人翻过来,说明这一带有人在动。他们回来看到第二遍,就会带人上来。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北地所有人的活改成看不出来的活。

砌墙的活停了。剩下没砌完的那一小段西墙,用枯枝和雪堆盖住,盖成一个不像墙的土包。挑水的路改了,原来是从坡上下来,直接走进北地,现在改成绕到坡后头去,从坡背的一道干沟里进。割草的活也改到夜里去打,打完的草不能摊在空地上晒,只能堆在窝棚背后,用雪压住,压成不起眼的雪堆。

第二件事是派人去查那道旧兽道和北坡更远的地方。他要知道,若是这一处真要丢,人往哪里走。

第三件事,是他去了一趟龙昊那里,把巡吏的动静讲了。

龙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这些日子说话越来越少,一次说三句,就要歇上一大段。这一回他把眼睛闭了很久,才慢慢睁开,说了两句。他说,他们回来不会只看那个石头。第二句说,会看水。人住的地方一定有水,水在哪,人就活在哪。

阿囤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的水那处渗口,从坡上看下来是看得见的。白日里水渗出来,坡面上会有一道亮。若是有心人盯上,看完石头就看水,一眼就能看出这一片地上有活物。

当夜他就把水那处重新修了。坑还留着,可坑上盖的干草加厚了两层,草上压了三块扁石,扁石上再撒一层薄雪。渗出来的水先不叫它流出来,改从坑的侧壁,接一条极细的石槽,把水引到坑外一处更低更暗的凹里,凹上盖着枯灌木。人挑水就从那处凹里舀,从坡上完全看不出。

这些活做完,北地就像是一块真的荒地了。有石堆,有枯灌木,有雪,什么也没有。

第五日,龙昊叫阿囤过去。

阿囤进窝棚的时候,龙昊正坐着,背后垫着两张兽皮,膝上盖着一张,手里握着那柄锈刃。他把锈刃抬起来,抬到阿囤面前。阿囤伸手接了。

龙昊说,你知道这刃上面是什么。

阿囤说,知道。地眼里的封印,还有那些年我们一路上斩开的东西。

龙昊说,从前我一直以为,这柄刃是用来打的。打账吏,打印丝,打野兽。可到了这里我才明白,它最要紧的不是打。它最要紧的是记得。你手里握着它,就记得我们是从哪里走出来的,记得哪一年洼地没粮,记得地眼底下那个东西,记得那些死在半道上的人。刃上的东西你带不走,可你带着它,就知道自己往后要做什么。

阿囤握着那柄锈刃,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

龙昊又说,你要记住我一件事。

阿囤说,你说。

龙昊说,我死后,不要把我埋在林子里。

阿囤愣了一下。

龙昊说,埋在路边。人走的路边上,埋在那里。日后有人走过去,看到那一堆石头,就知道这条路上走死过人。人走过一条路上,看到路边有个记号,就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回。

阿囤把眼睛垂下去,垂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他说,好。

第五日的黄昏,阿囤把北地的所有主事的人叫到一起。石平、石连、阿窑、老六,还有那个会认草的妇人。他把龙昊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自己又补了一句。他说,我们还有一件没有做的事,就是往北走一趟,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愿意去。屋里静了很久。最后阿窑站了起来,说他去。接着老六站起来,说他熟悉北边那一片山。接着两个年轻的也站了起来。

于是第五日的夜里,这四个人从北坡上动身。

走了十日,第十一日的黄昏回来两个人。

回来的是阿窑和一个叫石栓的年轻人。他们一进北地,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最后阿窑抬起头说了三句话。他说,老六没有回来。他说,另一个也没有。他说,他们死在半路的石崖下。

剩下的话,是他后来一句一句讲出来的。

他们走的方向是往北,一开始还算好走。走到第二日,地貌变了,坡一层层往上抬,抬得人喘不上气。第三日他们爬过一道石脊,脊上没有雪,全是黑石头,风从上面刮过去,刮得人立不住。翻过脊之后,走到一片极大的凹地。凹地里没有草,也没有水,只有一层层被风打磨得发亮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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