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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东围拢（第1页）

天亮前后，谷底的石滩上摆着已经装好的行囊。十五个人的东西加起来不算多，三袋粟子，两袋块根干片，捆好的干草，石具，几只陶罐，还有一卷阿囤自己带来的长藤索。东西分得匀，谁背什么都按人头定好，重的归青壮，老人只背一点随身干粮和一个装水的木节。

走之前，龙昊把阿囤叫到一边。他没有讲太多，只说了三件事。到了围拢之后，第一件事是拿石头把那道缺口补一半，只留能过一人的缝。第二件事是先把水洼周沿抬高，别让积下的清水从侧面漏了。第三件事是每天派一个人爬到围拢东北的矮丘顶上，不要正站，要趴在岩面上，只看，不露头。

阿囤应下，把话在心里复了一遍。然后他跟留下的人一一别过，说他每隔两日就派人回石堰报一回信，出了事也一样会报，报不上来的话，就当东边出了岔子，石堰这边就不要等，先自己防着。

从风口石洞的窄口往外出，人挤得很慢。最窄的那一段，人得侧着身子，胸口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钻，钻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砂土。老人钻不过，要人先钻过去，从另一头拉着手往里带，在外头的人再从后面托着脚。一共十五个人，钻出来费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抱怨一句。

钻出之后是一片荒坡，荒坡上最惹眼的就是那些枯死的矮树，枝干枯透了，颜色和地皮差不多。阿囤让人贴着这些矮树的阴影走，走成一串，前后拉开距离，隔得很散，从远处看很难看出是一队人。

一路上走了将近一日半。中间歇了两次，都在低洼的背风处，一次歇在石页坡地的一处凹崖下面，一次歇在一道干涸的旧水道的岸边。第二次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风从坡上刮下来，所有人裹在干草里，挤成一堆。有个孩子夜里醒了，小声哭着要喝水，被大人立刻捂住嘴，捂了一会儿，孩子缓过来，才把水囊递到他嘴边。

第二日的黄昏，他们到了那处围拢。

远远望去，那片地方真的像被谁把石头围起来了，一圈石壁高高矮矮地站着，缺口在北面。阿囤在缺口外面停下，先把所有人安置在缺口一侧的凹处，自己带了三个人摸进去看清里面。

围拢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暖，草地上的露水重，草尖上有点点水光。水洼里的水还在，石槽仍慢慢渗着。他伸手探了探水，凉，干净，喝下去喉咙里没有泥味。整个围拢的地面软，脚踩下去微微陷，全是多年积下的腐草。

阿囤当场就定下了住处。人不能全挤在草地中间，那样被人一看就看见。要靠围拢内侧的石壁，贴着石壁清理出几处平坦的空地，用干草铺开，一处安排四五个人。水洼外沿用扁平的石块围起来，一圈一块，圈内再垫一层泥，让水不往外流。缺口用大小石块堆起来，堆到人那么高，只在中段留出一处能挤过去的缝。

这些活一直干到深夜。到了深夜还干，是因为他们带足了力气，而且这片围拢藏的确实比石堰谷底深，外头就算有人路过北面缺口的那一片坡地，也只会以为是一圈乱石岗。

睡下的第一夜，风在围拢外面呜呜地跑，围拢里面没什么风，草地上暖，人躺在干草上，整个身子都松下来。有人翻身，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这里真暖，随后就没人再说。

第二日才开始真正动土。

围拢的草地要开成田，比石堰谷底容易得多。草下的土是黑的，又软又厚，翻起来就有湿土的气味。阿囤让人先把草割倒，割下来的草不要扔掉，晒干之后铺在住处当垫子。草割完，用石锄把地翻一遍，翻出来的土里有小虫，有草根，还有一些细小的石子。土翻过来晾一日，再翻回去，才开始撒种。

一共开了四块地，比石堰谷底那几块大得多。撒种的时候阿囤自己动手，撒得很匀，一粒一粒的种子落进湿土里，被土盖住。撒完他在地边蹲了很久，手掌按在土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到第三日，围拢的杂事做完了，阿囤开始做一路慢慢想清楚的事。他让人爬到东北那处矮丘顶上趴着看。看的人回来报，北面坡地很空，没有蹄印，没有营火。东边远一些的地方有一片连绵的黑影，看不太清。南边靠石堰方向有一条坡脊，从坡脊上看去，这一段荒原的起伏都能望见。

这就够了。阿囤在心里把这三面的情形串起来，围拢的位置其实比石堰更安全。石堰那条裂隙是通的，从外面能往里望，围拢是死的，外面望不进来，只能看见一圈乱石。坏处是往东往北都没有别的出路，一旦被围，人只能从缺口那一面跑。

那也得留一手。阿囤让人在围拢内侧那一圈石壁的西北角上找了一处最矮的地方，用石块往外撬，撬出一道能爬过去的洞，洞外是一道浅沟，沟底铺着碎石，人从浅沟往北能跑很远，跑到那处矮丘的背后。这道洞不用，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爬。

第五日，石堰谷底的人来了一个。他没有走风口石洞那一条，是从北面的荒坡上摸过来的。人到了东围拢，一身砂土，说石堰谷底一切安好，龙昊让人过来看看，看看这边的活做到哪一步了。

阿囤把这边的情形说了一遍，带他看了田，看了水洼，看了缺口，看了西北角那道爬洞。来人在围拢里来回走了一遍，走到草地上的田边蹲下去，看了好一阵，起身时说了句，这里的土好。

他说了另一件事。石堰那边，这几日往北探路的人又走了一趟，走得更远了些。他们看见北边运队的那条坡道上，多了两处停歇的痕迹，像是半路上开了两个歇脚点，驮兽走到那里要停一阵。这说明运队走得更远了，北边那个据点比原先以为的要大。

阿囤听完，眉头压下去。运队越走越远，说明印司的网还在往外铺。东边这片围拢暂时安静，但这份安静不会长。

到第六日，围拢的田里出了苗，稀稀落落，出了不那么齐。阿囤不懊恼，他知道这块地是第一次翻，土里的东西没养熟，能出苗就已经不错。他让人把水洼里的水舀出来，一株一株往苗根上点，点得不多，一点就够。

第八日出了事。

那日午后，趴在高丘上望风的人从上面溜下来，跑进围拢，跑得气息都岔了。他说东边那片连绵的黑影里，有人出来了。三四个人，牵着一头驮兽，走得不快，方向是往他们这边来的。

围拢里的人立刻绷起来。阿囤没有让所有人全藏起来。他让人把割下的草堆成几堆堆在缺口左侧，假装是乱石上长出来的草堆。然后让老人孩子全进围拢最里头贴着石壁的几处铺位，脸上盖着干草，不要动。青壮拿着石刃和石锄，藏在缺口两侧的石块后面。

那几个人的影子越走越近。他们走得很慢，走到围拢外面那片坡地的时候，停下来，一个人把手遮在眼睛上，往围拢这边望。

阿囤从缺口缝隙里看见他们。那是四个人，衣服不是巡吏的制式，粗布，破烂，身上背的东西用草绳捆着。其中一人身边牵着的也不是驮兽，是一头驯过的旱兽幼兽，被绳子牵得走得很温顺。

那几个人在坡地上站着，讨论了一阵，一个人忽然抬手对着围拢的方向指了一下。阿囤心下一紧，握紧了手里的石刃。

但那几个人没有过来。他们朝着围拢看了一眼，转过头，牵着幼兽，沿着坡地上的一条旧路，往东北方向去了。

等他们的影子散在黑影里，阿囤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几日在围拢里见过几处旧的痕迹。草地上有几处被压得很平的痕迹，像曾经有人在这片草地上躺过；水洼边上有一块石头被翻过，翻过去的那面已经生了苔。

这里本来不是没有人的地方。是有人住过，又走了。而那几个人，就是这片荒原上另外散着的人。

阿囤把这些事记在心里，没有立刻讲给所有人。他只告诉围拢里的人，往后趴在高丘上看风的时候，除了看巡吏，也要看这样的人。

当夜，谷底的田边又下了种。阿囤蹲在田边看那些刚出的苗，看得很久，起身的时候衣服上是泥。他抬头看了一眼围拢上方那片夜空，星子很密，风进不来，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天地。

然后他回屋去睡。明天天亮还要去看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