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车窗,他的目光落在了曾经那个女人倒下的地方,地面早就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案后的第二天,就没有人再记得这里生过什么了。只有他,怎么也忘不了那女人最后被割开喉咙的刹那,目光中所流露出的冰冷与绝望。
一个生命就这么没了,他本以为女人到最后的时候必定会哭泣,会哀求凶手放过自己,会誓自己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但是女人没有这么做,这才是让人感到最痛苦的,因为女人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平静得犹如一张白纸,一张沾满了血的白纸。
今天是惨案生后的第七天,也是那女人的头七,广场上冷清得让人感到浓浓的寂寞。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小心翼翼地在车载烟灰缸中掐灭,然后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一束淡黄色的菊花,白色的飘带犹如丝绸一般顺滑。打开车门,他缓步走向那个位置,来到近前,他弯下腰把菊花放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后,便转身悄然离去。
车开走了,宝来广场上恢复了平静,浓雾逐渐聚集,若隐若现的灯光下,一束孤零零的菊花躺在曾经流满鲜血的地上。风吹过,花瓣微微颤抖,似乎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夜深了,身边的“馒头”趴在地板上早就已经沉沉睡去,因为上了点年纪,鼾声不断,不过还好能够忍受。
右手边的咖啡杯已经冰凉,吃剩下的半块面包被随手丢在盘子里,看上去根本让人无法提起食欲。
章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尸检相片陷入了沉思,朱悦的伤势明显是属于过度杀戮,目标是割取肺叶,得手后却又把它丢进痰盂罐,这是一种对死者鄙视的表现。如果把凶手界定为单纯的报复杀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朱悦生前的社交情况非常简单,没有什么所谓的仇人,为什么有人就偏偏要挑中她下手?而在这之前,医院里还从未出现过类似的疑似报复事件。
她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一张正面照上。看着那清晰的刀痕,她突然心中一动。这看似杂乱的刀痕,其实却是有规律的——它完美地避开了几条大动脉血管和心脏要害部位,这样,死者就不会马上死去,直到肺叶被成功摘取后,朱悦才最终因为肺动脉失血过多导致创伤性休克死亡。而在此之前,自己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点,那是因为肺叶摘取的手法太过于粗糙,形同屠夫。
现在看来,凶手分明就是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
点开火灾现场的尸检报告文件夹,章桐总有种感觉——眼前这两起命案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出的联系。她看着病房里火灾过后的相片,想了想,点击鼠标放大烟雾报警器,虽然有些熏黑了,但是这个烟雾报警器却明显是由内往外炸开的,病房里当时的火势还不至于产生这样的效果,难道说……她抓过手机拨通了小九的电话,这个时候虽然打电话显得有些不礼貌,但是对于“夜猫子”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
“小九啊,问你个事,你们查过天长大学附属医院着火病房顶上的那个烟雾报警器没有?”章桐问。
“这倒没有。”小九回答得很爽快。
“那你们最好查一查。”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在草稿本上画了张草图,那是一张病床,病床正上方是烟雾报警器,“因为我怀疑那白磷的来源很有可能与这烟雾报警器有关。”
“白磷粉接触空气就会出白色烟雾,”章桐下意识地在草图上用笔画了个圈,范围包括了整张病床,“我问过医院里的人,都说死者的病号服在那天没有更换过,而病房里的空气也是流通的,室内人的体温是将近37摄氏度,但是病房内有各种仪器存在,温度一般会接近4o摄氏度,这是白磷的燃点。而一旦被白磷粉覆盖燃烧,是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扑灭的,所以幸存者才会有这么严重的烧伤。我想过,只有这一种方法可以在案当晚让死者被白磷粉覆盖,你们尽快去查一下烟雾报警器。”
挂断电话后,已经是凌晨两点,章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想如果凶手真的是如自己所料那般挖空心思想要杀害死者的话,那么两起凶案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动机——报复!
3。
医生吃饭,无非就是谈谈自己的病人,要么谈病例,要么就是谈“典故”,目的都是一个——气氛轻松一点,吃饭的胃口就能好一点。
“一个人的恨到底要用长时间才能把它彻底忘记?”
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年轻医生。都说笑容能彻底让别人对你放松警惕,为此他还曾经花过不少时间,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脸上摆出笑容。
“恨?”坐在桌子对面的年轻医生不免有些愕然。因为谁都不会在楼下餐厅中吃中午饭的时候突然问这么高深的问题,人不论智商还是情商,只要肚子一饿,就都会随之而大幅度下降,更何况自己现在可是饥肠辘辘。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工作牌上,随即点点头,语气虔诚而带调侃:“李医生,你可是我们天长市的精神科专家级别的人物,这么简单的问题应该不会难倒你吧?”
李晓伟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子有些微微烫,他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专家级别不敢当。这,这怎么说呢,你问的问题实在是太笼统了,我们人类的‘恨’有很多种,因为程度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而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更是不能用一定的标准来衡量的。总之,变数太多,我还真不好用一两句话来回答你。”
听了这话,他恰到好处地笑了,然后略带惭愧地说:“李医生别见怪,我只是开个玩笑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冲另一个同事点点头,“我先回。”便托着盘子离开了座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借着拿餐巾纸的机会回头看去,那个同事正和李晓伟交谈着什么,而后者脸上则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快步走出了餐厅,同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也不过如此嘛!
天长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楼的火灾现场内,章桐抬头看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烟雾报警器,低声对一旁站着的欧阳工程师说:“老欧阳,这明摆着就是从这里搞的白磷粉,你看看这个位置,再看看你徒弟的那张检验报告。”
欧阳工程师神色凝重:“凶手应该是装了个小型遥控触器,半径范围在5o米之内,时间一到弹开烟雾报警器……也就是说,案当晚凶手有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章桐点点头,她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了等候已久的医院保卫科负责人。因为上次火灾,整层楼的病房早就已经空无一人,整个科室其余住院的病人都被临时调配到了别的楼层,只留下空荡荡的走廊,窗户开着,呼呼的风声充斥着整层楼。
火灾烧毁了大半个烟雾报警器,由于无法确定烟雾报警器中是否有定时装置,抑或只是单纯的接收装置,所以,很难确定案时凶手所处的准确位置。
“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监狱,保安也是一些老弱病残,所以不可能完全限制大家的出入自由啊。”保卫科负责人焦头烂额,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能防住一些来闹事的人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你们的监控不是遍布整栋大楼的?”说话间,于博文合上手中的工作笔记,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疑惑。
“不瞒你说,有是有,但是因为经费问题,有些已经快要不能用了也没办法更换,现在好几个地方的探头就是个摆设,即使能录入,也只是个模糊的人影。”负责人涨红了脸,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句,“唬人的。”
“到底有几个能用的?”于博文有些生气了,“你也不早说,这得多耽误事啊!”
“就,就三楼和七楼,还有进门处的大厅……”负责人结结巴巴地说着,用手帕不停地擦汗,“别的即使有,也都不是高清彩色,不只是画面模糊不清,隐约能看见人就不错了,更别提声音了。”
“那可是2o世纪的玩意儿。”于博文悻悻然嘀咕了句,“太坑人了!”抱怨归抱怨,图侦组的还得一帧一帧地过,没办法,这是案现场唯一的监控视频来源。
比起别的楼层好几间的大通铺而言,三楼和七楼都是属于贵宾楼层,病房都是高级别单独配置,每天的住院基本起点费用也高,服务自然就更好。
听了这话,章桐和欧阳工程师不由得面面相觑,眉宇间尽是沮丧的神情,她叹了口气:“难怪消防提供的火灾现场高清视频只能从护士手里拿。”
正说着,病房内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几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的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章桐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来电显示是市局的值班室——有人在酒吧一条街自焚,火很快被扑灭,但当事人已经身亡。
“自焚?”章桐下意识地浑身一激灵,她看了看欧阳工程师。后者也正慢慢放下手机,神情凝重地说道:“听说是个老人,去看看吧。”
(半小时前)
酒吧一条街,从中午开始便是整个天长城里最为躁动不安的地方,古怪的招牌,一直环绕的重低音hippop,其实不用等待夕阳降临的那一刻,整条街上就已经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精力旺盛的路人。
人群中只是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整整一条河,他看到了对方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深深的绝望与悲哀。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这特殊的“岸边”,就这么双手抱着肩膀,嘴角微微翘起,静静地观望着不说一个字。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直至希望的火光微弱到最终熄灭的时候,他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接着便是缓缓地摇头,果断而又坚决。做完这些事后,他便头也不回,转身汇入了远去的人群。
没走出几步,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异常的响动,紧接着便是民众四散躲开时所出的惊呼声——“着火啦,着火啦,快打119……”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就仿佛身后所生的那一幕悲剧与自己完全没有丝毫的关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