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这些,还是他们临海的人交给我们市局的报告中写到的。至于把生物塑化公司叫作‘尸体工厂’,那都是通俗说法,是在那里上班的学生先开始叫出来的,媒体知道这个事情后就跟着叫,我才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怎么,出什么事了?那地方究竟是干什么的?要尸体干什么?”
章桐皱了皱眉,就把这两天生的事情告诉了王亚楠,最后说道:“我想你现在神志还很清醒,所以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在睁着眼睛说梦话。”
“会有这种事?”王亚楠不由得愣住了,“可是,光凭那个女学生的证词,我们没有办法立案调查,需要证据的!”王亚楠神色凝重地看着章桐。
“她一拿到就会给我打电话。”章桐的目光落到茶几托盘里的手机上。
“这是欧阳教授叫唐韵转给我的信,就是他突心脏病前一天写的。”章桐从托盘里拿出那封欧阳教授的信,递给王亚楠。
王亚楠看完后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着章桐,晃晃手中薄薄的信纸:
“太巧合了,我经手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小桐,给你写这封信的人,你确定他是死于心脏病突吗?”
章桐想了想,点点头:“表面看来症状完全吻合,我当时也去了医院,并且问过了接诊的急诊医生。可是亚楠,如果要想证实欧阳教授真正的死亡原因的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验尸。但目前教授的死还不是刑事案件,我没办法插手,必须要欧阳师母同意,并且由她提出申请才可以。”
“那你就去找她,把这个疑问告诉她,我相信任何一个妻子都不会放过知道自己丈夫真正死因的机会!”王亚楠认真地看着章桐,“如果她还深爱着他。”
唐韵是个很大胆的女孩子,她长这么大还没真正害怕过什么,在她的印象中,唯一一次让她感到抖还是自己八岁大的时候。那时老家村子里长辈死了,尸体就停放在村里的祠堂。母亲带着她给长辈守灵,实在太困,唐韵就在母亲身边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她现母亲竟然不在自己的身边,而祠堂里一片漆黑,夜晚凛冽的山风把灵堂前的蜡烛也给吹灭了。那一刻,唐韵因为害怕,拼命地尖叫着、哭喊着。虽然母亲很快就闻声赶来了,但是从那一刻开始起,唐韵再也没有独自一人在关了灯的黑屋子里待过。
负312室,唐韵对这儿再熟悉不过,已经上大二的她在过去的一年中,不止一次地来过这个特殊的房间。
唐韵不敢在白天来到这里,因为她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她不希望被别人知道。所以在学院熄灯后,唐韵随便找了个借口,骗过了女生宿舍楼的管理员,顺着公共厕所的后墙,穿过长长的一排月桂树,绕到了实验大楼的左侧门边。她知道,实验大楼从来都不用上锁,因为学院里没有人会半夜三更地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浪费时间,当然她除外。
通往学院大楼底层的铁栅栏门只是象征性地挂着大铁锁,锁扣早就在若干年前坏掉了,从此后也就没有人再想起要去换一把新锁。唐韵小心翼翼地把形同虚设的大铁锁从锁扣上拔下来,轻轻推开铁栅栏门,探头朝里面望了望,眼前一片漆黑。她拧亮小手电,开始一步一步慢慢地顺着台阶向下走去。
越靠近负312室,她就越能够感觉到身后这股带着霉变味道的风正不断轻轻吹着自己后背。她感到一阵抖,好像又回到了八岁时陪着母亲守灵的那个夜晚。
唐韵深吸了口气,站在负312室的门口,伸手从兜里掏出了白天没有及时归还的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门锁很快就被打开了,她朝身后的走廊看了一眼,然后闪身走进了负312室,悄悄关上门。
十多分钟后,唐韵从负312室里走出来,她重新锁好门,把钥匙塞在兜里,然后依旧在手电微弱的灯光照耀下,从来路退出去。
还没有回到女生宿舍楼,唐韵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章桐了个短信:师姐,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
或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也或许是自己直爽的个性使然,章桐很少去揣测周围人的想法。这也怪不了她,自己每天见到最多的都是不再会有任何思想的死人,久而久之,她的思想也就变得简单许多,甚至有时候会变得有些固执。还好王亚楠说得没错,欧阳师母在听了章桐结结巴巴的陈述后,只沉默了一会儿,就毅然点头同意了章桐要求给欧阳教授验尸的建议。沉默不语的时候,老太太闭上双眼,在那一刻,章桐分明在老人遍布皱纹的脸上看到了抽搐和痛苦的神情。当睁开眼的时候,老太太的神情就又变得很平静,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请一定要让他走得安详平静。”
章桐用力点点头。
很快,欧阳教授的遗体被殡仪馆的灵车送到市公安局地下停车场,章桐早早地准备好一切,她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工作人员把轮床从灵车上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来。签过字后,章桐和助手彭佳飞一起,推着轮床顺着解剖室门前的斜坡走进了铺着洁白瓷砖的走廊。
章桐的心情很难受,虽然在自己的手中解剖过上千具尸体,她也不断地提醒过自己不要动感情,但当她穿好一次性手术服,戴上橡胶手套,系上皮围裙,最后站在不锈钢解剖台的漏水槽前,看着助手彭佳飞缓缓揭开覆盖在欧阳教授遗体上的白布时,她不得不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章法医?”彭佳飞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章桐。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们开始吧。”她伸手接过了彭佳飞递过的二号手术刀。
一个多小时后,解剖终于结束,章桐解开围裙,摘下手套,随手扔到墙角的医用垃圾回收桶,然后拿着取样载玻片走向了隔壁的毒物检验实验室。很快检验结果就出来了,章桐拨通了王亚楠的手机。
“亚楠,我们的推断没错,欧阳教授死于大量麻醉剂所导致的心脏衰竭。这种麻醉剂是兽医专门给狗使用的,叫作‘克他命’,也就是氯胺酮,是新型的非巴比妥麻醉剂。它容易让人产生幻觉,减弱呼吸,对本来就有心脏病史的人坚决不能使用,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欧阳教授的胃容物中化验出了这种药物的残留。”
“这种麻醉剂进入人体内后,一般多久会起作用?”
“人体年龄、体质不同,起作用的时间也不会一样,根据欧阳教授这个特殊年龄段的标准来判断,应该是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王亚楠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那这种麻醉剂摄入的方式是什么?”
章桐想了想,说:“我是在他的胃容物中现的,人死之后身体机能立刻就停止了新陈代谢,所以这些麻醉剂还残留在他的胃容物中。要我说的话,亚楠,欧阳教授是被人下毒了。”
“这种麻醉剂一般在哪里可以买到?”
“医药部门都可以,在医学院的管制药品仓库都会有,一般是用来做实验用的。”
“那我马上派人去查一下。”
“还有,亚楠,欧阳教授如果真的是被别人毒死的话,那个叫唐韵的女孩子不就有麻烦了?”
“我想这个也有可能,但我不好做判断,你尽量提醒她小心安全。”
章桐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了,亚楠,她昨晚给我了条短信,我中午就要去见她,我想她已经拿到了我们所需要的dna样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