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前行的火车平稳震颤着,载着一众东海幸存者朝着丹阳方向驶去。
车厢内的血腥气息早已被穿堂的冷风彻底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又带着新生希望的静谧氛围。
所有人都各自静坐休整,消化着刚刚知晓的所有真相。
经历过铁轨之上的生死清算,此刻的执法者们心里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蒙蔽的愤怒,更有拨开迷雾、认清正道的通透。
执法者们纷纷收敛了手中的兵刃,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压在他们心头许久的心理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在这之前,他们死守着战略局下达的每一条指令,把刻板的规则当作唯一的正义。
哪怕心中屡屡生出疑虑,哪怕亲眼见过无数的民众惨死,也只能强迫自己服从命令。
但现在,他们彻底清醒了。
他们不再盲从战略局的荒唐指令,心底终于有了明确且坚定的立场。
是非对错,从不是一纸文书定义的,而是百万民众的性命与公道。
重伤的冷锋蜷缩靠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双目紧闭,整个人陷入死寂的沉默。
旁人都在休整释怀,唯有他,被无边无际的悔恨死死包裹。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一幕幕画面,挥之不去。
受灾孩童撕心裂肺的哭诉,字字剜心。
陈榕条理清晰、直击真相的层层剖析,句句戳破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张晨初怒其愚昧、恨其盲从的厉声斥责,更是彻底击碎了他坚守多年的执念。
他一辈子信奉秩序,恪守军令,以为自己是守护乱世的利刃,是维稳安民的卫士。
到头来才现,自己不过是一把工具,是屠戮无辜民众的帮凶。
多年坚守的秩序与使命,在真相面前彻底崩塌,碎得一文不值。
空荡荡的胸腔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罪孽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张晨初缓缓起身,穿过静坐休整的人群。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火车车轮碾压铁轨的规律声响。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人喧闹,无人闲谈。
他一步步稳步前行,最终停在了陈榕的身侧。
张晨初抬眸,静静望着少年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复杂无比的感慨。
陈榕的年纪实在太小,不过八九岁。
本该是读书成长、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硬生生扛起了整座东海市的公道与大义。
自灰雾降临、灾变爆以来,这个孩子孤身一人,对抗强权和规则,对抗整个乱世的不公。
数次身陷死局,历经无数厮杀围剿,被战略局全网抹黑、全域通缉。
背负着谋反作乱的污名,承受着全网不明真相民众的唾骂,却自始至终初心未改。
哪怕全世界误解、诋毁、追杀对方,对方依旧守着底层民众,守着心中的正道。
这份远年龄的沉稳心性,这份无惧一切的胆识魄力,是无数混迹半生的成年人,穷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张晨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打心底生出一股敬佩,也藏着浓浓的担忧。
他沉吟两秒,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顾虑。
“陈榕。”
陈榕闻声,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听着对方的下文。
“你真的打定主意,要跟着火车一路前往丹阳市?”
张晨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郑重。
这不是随口的询问,而是他深思熟虑后,最担心的问题。
陈榕微微侧头,清澈的目光平静看向身旁神色凝重的张晨初。
他的眼眸澄澈通透,没有半分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只剩坚定不移的笃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