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路,许元和薛仁贵跑了四天半。马掉了膘,人也糙了一圈,水囊见底的时候刚好望见安条克的城墙。
安条克比阿勒颇大。城墙是旧的,罗马人修的底子,拜占庭人接的顶,阿拉伯人又在外头糊了一层泥,远看像个打了三层补丁的口袋。靠海,西面的港口能停大船,码头上桅杆密密麻麻的,跟秋天收割完的麦茬似的。
许元没有进城。
两匹马拴在城北的一片矮树林子里,他带着薛仁贵爬上城外西边的一处高地,趴在碎石堆后面。
傍晚的光线不好不坏,太阳压在海平面上头一点,把港口染成一片暗红。码头上的船大大小小几十条,多半是阿拉伯人的三角帆,吃水浅,跑得快,专做沿海买卖。靠东边泊了几条波斯人的货船,船身宽,帆布旧,不值得多看。
许元的眼睛钉在港口最西侧。
三艘船,并排停着,船身比周围的都大出一截,桅杆上挂的旗帜在晚风里翻来翻去。双头鹰。拜占庭的。
这三条船有意思。
商船的样子,宽腹圆底,甲板上堆着盖了油布的货堆,绳索捆得规规矩矩,看上去跟普通跑商的没什么两样。但吃水线不对,船尾吃得比船头还深。
许元看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码头上开始点火把。
“那三艘船,你觉得装的是什么?”
薛仁贵趴在他右手边,眯着眼睛盯了一阵。
“如果是普通货物,吃水不会这么深。要么是铁,要么是兵。”
许元没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俱兰城那一仗之后,凯利的拜占庭军被打散了,主力缩回安纳托利亚高原,但没有真的退到君士坦丁堡去。
当时的斥候报过,拜占庭残部在叙利亚沿海还有动静,没人当回事。大战刚打完,哪里都有散兵游勇,收容也好溃逃也好,总要有个过程。
报上去,上头批了四个字继续监视。
然后就没了下文。
现在看着这三条船,许元觉得那四个字批得太轻了。
三艘吃水这么深的船停在安条克,不是过路歇脚的做派。
过路的船不会三条并排泊在一起,中间不留间距,缆绳互相搭着,这是编队停靠的法子,军港里才这么干。码头边上还竖了两根高杆,杆顶挂着灯,那是信号杆。
谁在这儿等信号?
更远处,防波堤的拐角后面,影影绰绰还泊着东西,看不清,天太暗了。
薛仁贵也注意到了。
“堤后面还有船。”
“几条?”
“至少两条,桅杆露出来了,比前面那三条矮,船身窄。”
窄船身,矮桅杆。不是商船。
许元在碎城见过这种船的图样,拜占庭人的轻型桨帆船,不吃风,靠人力划,平时巡海缉私,打起仗来就是前哨。两条这个配三条运输船,运一个营的兵绰绰有余。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凯利撤军是真的假的?
他一直以为是真的。俱兰城那一仗打得硬,拜占庭人伤亡不轻,凯利本人差点被俘,退走是正常的,没人会拿打输了的仗赖着不走。
但如果凯利压根没真退?主力明面上撤走了,暗地里留了一路人马在叙利亚沿海蹲着呢?
蹲着干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答不上来。但答不上来本身就是个问题。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许元没回头,薛仁贵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左脚重右脚轻,到了跟前还要停一下。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