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巷子外头连狗都不叫。
薛仁贵靠着门框,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得很直。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之前说,穆阿维叶身边有个女人跑了。”
许元正在桌边翻碎纸片,手停了一下。
“会不会也来了阿勒颇?”
许元愣了。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但想过跟说出来是两码事。说出来就得接着往下推,推下去就得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
话到一半,他自己咽回去了。
不对。
许元把桌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正面他都看了好几遍了,字迹、墨色、纸质,该分析的都分析过。但背面他之前只粗扫了一眼,因为大部分碎片背面都是空白的。
除了一块。
第三片,边角最碎的那块。
许元把它拈起来,凑到油灯底下。
背面画了一个符号。圆的,线条很细,用硬笔画的。一条蛇,尾相衔,咬着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圈。
他盯着这个符号看了三息。
薛仁贵从门口站了起来。
“怎么了?”
许元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然后他走到桌角,从包袱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拇指盖大小,系着一截断绳。这玉佩是之前从驿站门板上拔下来的,插在木缝里,插得很深,不像是掉的,更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玉佩正面刻了花纹。
一条衔尾的蛇。
一模一样。
许元把玉佩和碎片并排放在桌上。灯火晃了一下,两个符号的线条重叠在一起,蛇身弯曲的弧度,蛇头咬合的角度,连牙齿的数目都对得上。
薛仁贵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吱声。
许元把碎片放下。
“她来过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沈鹤年被抓走之前,她先来过。”
薛仁贵等着。
许元伸手把那几片碎纸排成一排,用指头点着其中三片的断边。撕痕不规则,力道不均匀,其中两片的撕裂方向是从下往上的。急的。不是拿剪子裁的,是徒手扯的,而且扯到一半换了手。
“地窖里那面墙上钉过纸,钉痕还在,纸没了。矮几底下散了一地羊皮卷,但几案上的东西被人理过。”
他顿了顿。
“碗移了位置,墨渍旁边有指印,不是沈鹤年的手型,太小。”
“这些纸,是她撕的。她在销毁证据。但没销干净。”
薛仁贵问了一句“为什么没销干净?”
“两种可能。”许元竖起两根指头,“要么有人打断了她,她没来得及处理完就走了。要么……”
他把第二根指头弯下去。
“她只拿走了她要的那部分。剩下这些碎的,她觉得无所谓,留着也翻不出花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薛仁贵退回门口,重新坐下。刀还是横在膝盖上,但手握刀柄的位置换了,从刀鞘中段挪到了靠近刀口的地方。
许元蹲在桌边,把碎纸片又拼了一遍。七片碎纸,能拼出大半页纸的内容。但缺的那几块,恰好是关键位置。名字的下半截,数字的后几位,一段话的中间三个字。
不是随便撕的。
她知道哪些内容重要。她挑着撕的。
这说明她看过原件,而且看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