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比许元想的还要挤。
这座城是石头垒的,灰白色的石块一层摞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黑,摸上去有油腻腻的手感——几百年的烟熏火燎,石头都浸透了。
街巷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得侧身,碰上有驴驮货的,行人就得贴墙让路。
空气里是孜然、羊膻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腐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躲不掉。
进城前一天,许元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破败驿站把人分了。大队留下,薛仁贵挑了两个最机灵的兵带上,其余人跟着程处弼驻在驿站里。
程处弼不干了。“凭什么我留下?”
“你长一张关中脸,往阿勒颇街上一站,写着唐人两个字。”
程处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他五官太硬了,颧骨高,眉骨重,再怎么裹头巾都遮不住。薛仁贵也不好到哪去,但薛仁贵瘦,颊骨没那么突,低着头混在人堆里还能凑合。
“我把胡子留出来——”
“三天长不出来。”
程处弼被噎了一下,跺了跺脚,没再争。
最终进城三个人。
许元穿了身波斯商人常穿的窄袖暗纹袍,头上缠了块灰蓝色的布巾,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皮肤本来就不算白,被一路上的日头晒过之后,跟本地的波斯人倒真有五六分像。
对外的说法是药材商,从呼罗珊过来的,要在阿勒颇收一批藏红花转卖到大马士革。
薛仁贵和另外一个叫陈五的兵扮随从,走在后头,隔了两步远。
头一天花在摸路上。
阿勒颇的市集在城西,沿着一条坡道往下走,两边全是铺子,铺子前面支着棚子,棚子下面挂着货。布匹、铜器、皮货、香料、干果,什么都有。
摊贩吆喝的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许元在市集里走了一个来回。快走到坡道尽头的时候,他闻到了藏红花的味儿。
铺子缩在两家铜匠铺子中间,门脸矮,招牌用阿拉伯文写的,木板子上的漆剥了大半。
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他没进去。
第二天让薛仁贵去的。
薛仁贵摘了腰刀,换了件脏兮兮的短褐,袖子挽到肘上,进了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包藏红花,用油纸裹的。
“里头就一个伙计,本地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薛仁贵把藏红花塞进袖子里,嘴唇不怎么动,声音压得很低,“我问掌柜的在不在,他说出门了,三五天回来。我问去哪儿了,他不说。”
“铺子里还有别人没有?”
“后院有动静。有人在院子里晒东西,脚步声,一个人的。”
许元点了点头,拐进了铺子对面的一条岔巷。
巷子往里走十几步,左手边有家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放着铜壶和杯子。老板是个秃顶的叙利亚老头,说一口带口音的波斯语。
许元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这个位子正对着巷口,透过巷口能看见对面坡道上的铺子——门脸、半开的门、门口台阶上蹲着晒太阳的野猫,都在视线里。
他要了一壶茶。
坐了一整天。
茶续了四壶。老板看他的眼神从客气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在乎——只要给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