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进养老院三楼那间屋子,把窗台上的一块桌面照得发白。
苗苗在地板上玩,一会儿抱起一个塑料积木,一会儿又丢掉,跑到床边拽寇大彪的裤腿,拉他起身。寇大彪先前还坐着,后来索性陪她蹲下来,把她举过头顶,又放下来,再举起来。苗苗咯咯笑,两只小脚在空中蹬。
寇大彪举了几回,胳膊发酸,把她放回床上,自己也跌坐下去,喘了两口气。苗苗却像没事人似的,又翻身爬起来,在床上蹦了两下,捡起枕头往他脸上拍。
他挡了一下,把枕头拿过来垫在腰后,靠着床头看她在床上打滚,心里想,小孩子的力气怎么跟用不完似的。他这会儿只觉得眼皮发沉,像下午那几根烟把精神都抽走了似的,浑身提不起一点劲来。苗苗还在那儿嘀嘀咕咕,一个人说着听不懂的话,讲到高兴处还自己拍手,好像在给她自己讲故事,讲得很起劲。
寇大彪看着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能像她这样,什么都不想,只管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玩,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因为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着急。
天色暗下来了。窗外的光不再白,带着一层灰扑扑的黄色。楼下院子里那些老人已经慢慢散了,长椅空出来,空地上落着几片叶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寇大彪一抬头,刘建鑫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拿手朝他一扬,意思是:走吧。
寇大彪把苗苗从床上抱起来,放到地上,对她说:“干爹走了,你要听奶奶话。”
苗苗也不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玩自己的去了。
寇大彪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简莉莉一眼。简莉莉坐在床边,还是那个姿势,怀里抱着刚从地上捞起来的苗苗,正看着他。她的眉头是松着的,嘴边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寇大彪点了点头,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钥匙还在。他也对着简莉莉微笑了一下:“阿姨,我知道了。我去了。”
简莉莉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寇大彪转身迈出房门。刘建鑫走在前头,脚步很快,他几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大门时,刘建鑫没停脚,歪头朝门卫室里努了努嘴:“彪彪,你知道这个保安是哪来的吗?”
寇大彪顺着他目光望过去,那个保安低头看着手机,制服领子敞着,帽子歪在一边。他苦笑了一下:“外地人吧?也不知道哪招来的。”
刘建鑫弹了下烟灰,步子没慢:“这小伙子叫小刘,跟我一个姓。但比我牛逼多了。人家可是这里大场机场某某参谋长的外甥。”
寇大彪脚步顿了一下:“那他还做保安啊?”
刘建鑫嘬了口烟,边走边说:“那你就不懂了。他又没什么文化。你给他直接当个官,现实吗?”他顿了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所以说啊,人还是自己有本事。”
寇大彪没接话,这句话却像一根针,从后背轻轻戳了一下。
他明白刘建鑫在点他。别人其实从外表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虚了,当然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饭吃不吃,人见不见,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简莉莉替他牵了线,刘建鑫替他打了电话,就是演戏,也得把这个场面充起来。
他冷笑了一声,像给自己壮胆一样,把腰板挺直了些:“刘爷叔,我懂的。我不会给你丢人的。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发飘。可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决不能再唯唯诺诺了。在房间里,他可以说是自己谦虚;但在外面,他必须要豁得出去。
刘建鑫没接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几眼。
寇大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正想说点什么找补一句,再抬起头时,刘建鑫已经走到路口,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门没关,他偏过头,一阵催促的声音传过来:“上车……”
出租车里,寇大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让自己进入那种无比自信的状态,脑子里反复只剩一句话:今晚不能难看。
车子开了一阵,他睁开眼,侧过头去,车窗上贴着一块半透明的塑料广告板,暗沉沉的灯光里,正好映出他一张脸。他凑近那块塑料板,对着那层模糊的倒影,慢慢调整自己的表情。眉毛抬一点,嘴角放平,眼睛盯住一个地方不动。直调到某一个角度,眉眼的弧度恰好落在那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人是有底气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这样。今晚就是天王老子面前,自己都要保持自信。
出租车在山阴路停下。寇大彪正要掏钱,前座的刘建鑫已经把车费付了。司机找了零,刘建鑫收了,推开车门下去。寇大彪跟着下车,夜风扑在脸上,湿湿凉凉的,他这才觉得身上有一点冷。
山阴路不宽,梧桐叶落了一地,路灯亮了,把人影拉得老长。刘建鑫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没说几句就收了线,朝对面弄堂口看了一眼。
没等一会儿,对面弄堂里走出一个老头。头发半白,两颊没什么肉,瘦瘦小小,戴着一副眼镜,穿了件厚厚的夹克衫,帽子翻在背后。他步子不快不慢,走起路腰杆子挺得很直,一直走到刘建鑫跟前才停。
刘建鑫笑着打了个招呼:“老贺。”
老贺也笑了笑,开口是一口老派的上海腔:“老刘啊,今朝侬终于难得想起我啦?”
刘建鑫也不接他这个茬,直接问:“那吃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