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内里却用极细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和代号。
这不是明面上“云锦”、“松雪”工坊的账,而是谢家真正的命脉——“潜流册”。
记录着二十年来,谢家通过网络进行灰色资金运作、向各级官员“输送利益”、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海外交易的概要。
真正的细账和凭证,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谢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面色红润,手指修长洁净,翻动账页的动作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优雅。
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会现那温和笑意深处,藏着洞悉世情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老爷”,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管家模样的老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金陵总号王掌柜密信到了,用的是加急”。
谢蕴放下账册:“念”。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丸,捏碎,展开里面卷着的纸条,就着灯光低声译读:“京中剧变,政院苏相自查,风雨极大,张侍郎已落,恐牵涉甚广”。
“各条线上皆传‘收紧’、‘蛰伏’之令。风闻有‘净’字行动,指向南方,详情不知。总号建议:清尾,静观其变”。
谢蕴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张文翰是他的女婿,更是谢家朝中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张文翰倒下,意味着一条重要的信息渠道和庇护力量断裂,更麻烦的是“净”字行动和“指向南方”的传闻。
“京里那些老关系,有什么确切消息吗?”,他问。
老人摇头:“往日联络的几位大人,近来或告病,或闭门谢客,回信皆含糊其辞,户部李郎中昨日托人带出口信,只有四字:‘风波恶,慎之’”。
“风波恶……”,谢蕴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的不安在扩大,朝廷反腐不是新鲜事,但这次似乎不同。
苏明哲被逼到要“自查”来表忠心的地步,可见陛下决心之大,这“净”字行动,难道真要清洗南方?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谢家树大根深,但也正因为树大,目标也大。
这些年,谢家靠着敏锐的嗅觉和庞大的关系网,躲过了无数次风浪,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潜流册上,近三年的记录,还有与张侍郎相关的所有条陈,全部转移到‘那个地方’去,通知各房,所有与官府往来,近期一律暂停,账目做平”。
“工坊那边,新到的那些图纸……让负责的师傅暂时去城外庄子上‘休养’一段时日,图纸封存”,谢蕴迅做出决断。
“还有,派人去杭州沉二爷、南昌李伯爷那里透个风,问问他们那边的动静,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该通气的时候要通气”。
“是”,管家应下,却又迟疑道,“老爷,若是……若是朝廷真冲着我们来,咱们在苏州经营这么多年,府衙、省里,乃至驻军的几位将军,是不是该提前打点一下?至少探个口风?”。
谢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这个时候,越是动作,越是引人注目。苏州知府是咱们的亲戚不假,但若是陛下钦定的铁案,他自身难保,岂会为我们火中取栗?”。
“至于驻军……军队向来独立,我们平日结交不深,此时贸然接触,反惹嫌疑,以静制动吧”。
“谢家百年望族,明面上毫无破绽,乐善好施,陛下也要顾及江南士林民望,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不留下把柄,风头过了,依旧是我谢家的江南”。
他这番话,既是分析,也是在给自己和手下人打气。
千年的世家,经历过改朝换代,经历过战乱动荡,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和根基深厚。
他相信,只要应对得当,谢家依然能度过这次危机,甚至……在风暴之后,趁着其他势力受损,进一步壮大。
然而,谢蕴并不知道,他以为的“以静制动”,早已失去了先机。
他更不知道,就在“听雨轩”外几条街巷的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里,来自监察院总部、代号“丙七”的特别调查组,以及配合他们的三名内卫高手,已经潜伏了整整十天。
货栈地下,被改造成临时指挥所。组长严墨,一个年约四十、面容普通却眼神如鹰隼的男子,正看着墙上手绘的“听雨轩”平面图及周边地形图。
他是韩铁崖从直隶抽调来的干将,以心思缜密、善于突破心理防线着称。
“目标谢蕴,今日收到金陵密信后,于‘墨禅堂’独处至子时三刻,期间管家谢福进入约一盏茶时间”。
“之后,谢蕴下令转移部分重要物品,并暂停与官府往来及部分工坊敏感项目”,一名负责监视的内卫低声汇报,他通过高倍望远镜和读唇术,从远处教堂钟楼观测点获得了这些信息。
“反应很快,但已经晚了”,严墨声音平静,“我们的人,渗透进去没有?”。
“成功了”,另一名监察官,专精账目审计的方桁,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按照内卫兄弟提供的谢家底层仆役关系图,我们找到了一个在谢家厨房做了十五年帮工的老王头”。
“他儿子前年因为赌债被沉万金的人打断腿,是咱们秘密安排‘贵人’救下并治好的,老王头答应帮忙”。
“今天下午,他利用往‘墨禅堂’送夜宵的机会,将一枚‘听瓮’粘在了书房多宝阁的底座背面,位置极其隐蔽”。
“方桁,你那边对谢家明面生意的财务分析,有没有现异常资金流的缺口?”,严墨问。
方桁翻开厚厚的笔记:“有。‘云锦’工坊近五年的利润增长,与丝绸市场价格波动及产能扩张度不完全匹配,存在约十五万夏元的‘隐形利润’无法解释来源”。
“另外,谢家每年捐赠款项巨大,但其中约三成,最终流向了一些名称模糊的‘善堂’、‘文社’,经外围调查,这些机构大多空壳,负责人与谢家关系密切”。
严墨将这些点与“隐鳞司”报告中的线索一一印证,拼图正在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