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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平靖关战役四（第1页）

平靖关的晨雾被炮火撕碎时，此时的红七十五师已经接替了红七十四师的阵地。

命令传到红七十四师时，天还没亮。师部的通信员沿着战壕一路小跑，把撤退的命令逐级传达到连排。接到命令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装备，不是清点弹药，而是把伤员先送下去。

担架队早已在阵地后方集结待命。重伤员被优先抬上担架，从战壕侧面的交通壕向外转运。轻伤员则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着，沿着山脚的小路向后方撤离。有人把胳膊搭在战友肩上，单腿跳着往前走；有人用绑腿带把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棍；有人被两个人架着，双脚几乎离地，身体在两人的臂弯里微微晃动。

没有人说话，队伍在晨光中缓慢地沿着山路移动，伤员队列排成一条断续的长线，血迹在灰布军装上结成暗色的斑块，深浅不一地嵌在布料里。有人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几口气，然后用袖子擦一把汗，再继续走。后面的人也不催，只是放慢步子，等前面的人重新迈开脚步后才跟上。

当他们沿着山道转过一处弯时，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红二十三师的一支队伍正沿着同一道山脊向阵地方向前进。两支部队在狭窄的山道上迎面相遇，双方都没有停下，侧身交错而过。一队往北走，一队往南走，伤员和补充兵在山道上的同一段路面相遇又分开，没有停顿，没有喊话，只有脚步声在不同方向上持续响着。

红二十三师的战士们在经过伤员队列时，看见身边那些缠着绷带、拄着木棍、被人搀扶的身影，没有停下来问候，也没有多余的话语。有人侧过身，让伤员先过，有人伸出手在搀扶的战士肩上扶了一把，帮他们把路让得更宽一些，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赶路。

伤员在路过补充兵的身旁时，有人放慢步子，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指了指前方的战壕方向，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没漏下。两支部队就在狭窄的山道上各走各的，一个正向战场赶，一个正向后方撤，像一条河流的两条支流，在同一道分水岭的两侧各自向下流淌，相隔不过几步，方向却截然不同。

交接是在夜间完成的。在七十四师占领蔡河之后，旷继逊下令红七十四师逐批撤离休整，调一支以逸待劳的生力军红七十五师的部队接替防线，红七十五师悄无声息地进入战壕。没有灯火，没有口令，只有交接时压低声音的几句对话——哪个位置缺人、哪段战壕的胸墙要加固、哪条电话线断了需要重新接上。

阵地上被换下来的红七十四师战士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枪膛里剩下的几子弹退出来，递给接防的人，然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沿着交通壕向后撤去，脚步声在夜色中逐渐远去。天还没亮，阵地上已经换了一拨人。

阵地上除了沙袋和枪口，只有几个还没被收走的干粮袋，同样带着灰烬的气味，沿着胸墙边缘依次排列，像一行已经读完的签名。而战壕另一边，山下的敌军还不知道。

天亮时，阵地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一面。

刘建绪的第一纵队已经完成了集结。四个正规师、四个补充团、三个保安团，加上炮兵、工兵和特务部队，总计约七万人，在平靖关外围展开。兵力远远出红七十五师的承受范围，但刘建绪没有把全部兵力一次性压上去。

他的部署是经过计算的。四个补充团和三个保安团担任主攻，四个正规师作为后盾和机动力量，炮兵负责火力压制。这种安排既给了卫立煌一个“主力正在全力进攻”的交代，又避免了他的精锐部队在攻坚中消耗过大，是一种典型的湘军式打法——仗要打，但本钱不能亏。

他的策略是分批轮换、逐次消耗。通过持续不断的进攻，既不冒险投入主力去拼刺刀，又不给红军喘息的间隙。阵地前沿始终有人压着，而湘军的精锐部队则被安置在后方待命，能不动就不动。

然而，即便是补充团和保安团，在这种轮番上阵、兵力源源不断的攻势面前，红七十五师的压力也在不断累积。四千人要守住整条防线，每一轮防守都在消耗同样的兵力，而敌军每换一拨人都是满编满员重新压上来。战壕里倒下一个，缺口就多一寸；弹药打完一箱，再也补不上下一箱。

天亮之后，敌人的进攻几乎没有停过。

第一波进攻由三个补充团从正面起，沿着山坡向上推进，队形展开得很宽，火力点分布在整条进攻线上，试图以宽度试探红军防线的薄弱处。山脚下的步兵排成散兵线，中间拉着大约两步的间隔，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开始向上移动。山坡上的枯草被踩倒，碎石随着脚步向下滚落，出细碎的哗啦声。那些灰色的人影在半山腰之间缓慢地向上移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得不向那段已被炮火削去半截的土坡靠近。

红七十五师的战士们依托战壕和岩石进行阻击。当敌军进入射程时，战壕里同时开火。子弹从高处斜射下去，穿透灰布军装和棉衣，在土坡上留下一道道倒下的痕迹。第一次冲击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补充团的士兵在接近阵地前沿时被密集的火力压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机枪手蜷在石头后面，子弹在头顶的空气中呼啸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尘土的气味，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像一层粘稠的粉末贴在鼻子和喉咙里。十几分钟后，进攻的号声再次响起，残余的士兵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退回山脚，留下几十具遗体散落在山坡上。战壕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又传出手榴弹装箱和木板被重新楔紧的声音。

第二波进攻接踵而至。这一次是两个保安团从侧翼迂回，试图绕过正面防线，从山脊线侧面切入。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前进，沟底铺满了碎石和枯枝，两侧的灌木丛几乎已经枯萎，只剩干硬的枝条在风中相互碰撞。红七十五师抽调了一个连前往侧翼堵截，在溪沟中段与敌军遭遇。

双方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枪声在溪沟中连续响起，回声在两侧山壁之间反复折射，像无数个相同的声音同时在不同的高度上重复自己。没有展开阵型的时间，双方直接进入了近战。刺刀在狭窄的溪沟中反复刺入、抽出，在潮湿的石壁上留下细长的划痕。有人被绊倒在碎石堆里，刀尖刺入泥土，枪身被对方用靴子踩住，两个人扭在一起，在乱石之间反复翻滚，每一次翻身都会带起碎石和尘土，直到旁边的人冲过来插入他们之间的空隙，才将两条紧缠在一起的影子重新分开。

这场侧翼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保安团的人退了回去，在溪沟口留下许多倒在碎石和枯枝之间的躯体。那个连的兵力撤下来的时候，原来的编制已经不再完整，但防线勉强保住了，那条溪沟没有再被突破。

午后，第三波进攻由两个补充团从正面与侧翼同时展开，兵力比前两次更加充足。正面阵地的压力骤然增大，战壕前的地面上铺满了弹壳和碎片，那些散落在地表上的物件层层累积，踩上去时能听到被压碎的脆响。补充团的士兵踩着同伴倒下的位置继续向前推进，接近战壕时，双方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互掷手榴弹，爆炸声在狭长的山脊线上此起彼伏。

机枪在持续射击中开始烫，枪管泛出暗红色，枪手跪在战壕内用湿布包裹，等温度降下来再继续射击。红军的阵地在第三波进攻中被迫后撤了几十米，失去了最前沿的几个火力点。

侧翼的防线也在连续冲击下收缩，压缩后的阵型变得更加密集，但战壕内的空间已经不够所有人转身。装填手把弹药箱推到脚边，人在箱子上垫了一层草帘继续蹲着。阵地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每一次开火都落在更短的距离内，敌军的人数优势正在逐渐磨平那座山脊的高度。

傍晚时分，红七十五师的阵地已经大幅度收缩，防线不再完整，多处地段被敌军渗透。阵地上仍有人影在移动，但数量已经减少到不及早上的一半。从山下望去，仍然可以看到有人在战壕的缺口处短暂立起，放完一枪后弯腰换位，从一个缺口转移到下一个缺口，保持那道已经布满磨损痕迹的边线始终处于重压之下，而没有彻底被压垮。

红七十三师接到的命令很明确——接替红七十四师的阵地，继续坚守蔡河，直到中央纵队全部通过小路、进入安全区域。没有具体的时间，没有明确的截止点，只有一句“坚持到中央纵队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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