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盛一张嘴,旁听的安德烈就要目瞪口呆的发傻,感觉自己的中国话全喂了狗。霍相贞微微的偏了脸,也是竖着两只耳朵听。及至万国盛说得告一段落了,他才开口答道:&ldo;告什么状,军分会现在和南京政府是一家的,我犯不着再向他们求爷爷告奶奶。&rdo;万国盛苦着脸一摊手:&ldo;那‐‐&rdo;霍相贞笑了一下:&ldo;万三,你这一番好意,我心领了。道理我明白,我也不忍心让外面那些小兵陪着我饿死。我就是‐‐我就是‐‐&rdo;笑意冻在了他的嘴角,他垂眼望着地面,笑中带了痛楚。用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胸膛,他呕血似的,从牙关中硬挤出了余下的话:&ldo;我就是‐‐心里憋屈!&rdo;然后他扭头望向了万国盛,声音很低的说道:&ldo;大年下的,到我家里撵人。万三,他们欺人太甚啊!&rdo;万国盛垂了头:&ldo;那‐‐&rdo;他没能&ldo;那&rdo;出下文。他也是过时的人了,他过时的早一点,霍相贞过时的晚一点。两个过时的人,说不出什么新鲜的话。万国盛在霍府坐了良久,后来实在是冻得受不了,才又逾墙而走。霍相贞满府里走了一圈,看见卫士们的脸全像冻萝卜一样,紫里蒿青的没有人色。他踩着麻袋登了高,从墙头向外看了一眼,墙外还围着成群的警察,而且是荷枪实弹的。如此又过了一天,装着一肚子菜汤的卫士们已经将要支持不住。霍相贞也是晕头转向的没精神。坐在客厅里弯了腰,他双手捧着脑袋长久的沉默。家里的电话一直不闲着,总有人劝他&ldo;退一步&rdo;。客厅外面有人在咳嗽,是李副官的声音。不少人都感冒了,全是生生冻出来的。霍相贞听着李副官的咳嗽,心中忽然觉出了自己的罪孽。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这样的死法也太无价值了,不是建功,不是立业,只是为了保卫一个将要和他们一起饿死的大帅。客厅内的电话骤然铃声大作,霍相贞见附近没人,便亲自起身接了电话。毫无准备的,他又听到了马从戎的声音:&ldo;大爷……&rdo;不等对方说出下文,他直接挂了电话。马从戎是个令人寒心的东西,他和这个东西无话可说。话筒还没放稳,铃声又响起来了。霍相贞怀疑是马从戎阴魂不散,所以盯着电话不肯接听。李副官一边咳嗽一边掀帘子进了客厅,见霍相贞站在电话桌旁按着话筒,便莫名其妙的又退了出去。铃声一直刺耳的响,震得人心焦。霍相贞等了片刻,见它没有要安静的意思,便不耐烦的一把抄起了话筒:&ldo;谁?&rdo;电话那边先是没人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音。霍相贞愣了一下,随即却也下意识的闭了嘴。后来,听筒中有了声音,是很清朗的嗓子:&ldo;大哥。&rdo;霍相贞听了这一声久违的呼唤,不知为何,会是异常的平静,像梦中的旁观者,也像灵魂出窍,居高临下的、有心无力的看着自己。他听自己回应了一声:&ldo;摩尼。&rdo;电话另一端的白摩尼仿佛忘了自己方才的呼唤,又叫了一声:&ldo;大哥。&rdo;霍相贞也再一次答道:&ldo;嗯。&rdo;双方一起沉默了一瞬,然后白摩尼说道:&ldo;大哥,你别赌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rdo;时光倒流回了曾经的太平岁月,霍相贞潦草的一点头,是心不在焉的大哥,不把小崽子的话当话听:&ldo;知道。&rdo;白摩尼不再多说,短暂的无言过后,他挂断了电话。霍相贞听到了&ldo;咯哒&rdo;一声轻响过后,也放下了听筒。转身坐回了沙发上,他有些恍惚。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感觉白摩尼是死了。顾承喜偶尔提起白摩尼的情况,他听着也不甚真实,不能动心。摩尼与灵机已经双双葬于他的心中,全是夭折,在他们最美丽的年华。方才那个电话,也像是短暂的一个梦,故人还魂的梦。低头用双手捧了脑袋,他继续想。他心里有一道坎,他宽慰自己劝说自己,让自己把这道坎越过去,否则他宁可一头在墙上撞死,也不能开门放警察进来。霍相贞一动不动的坐着,几乎坐成了一座冰雕。傍晚时分,又有一位当红的要人给他打了电话,老调重弹,还是让他&ldo;退一步&rdo;。他就坡下驴的松了口风,结果不出一个小时,当初那位佟师长就又露了面,带着几大马车的米面菜肉,不提别的,只说是来看望静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