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匆匆布置好的临时试场便开了门。
数百名举子提着考篮、带着文牒,鱼贯入场。
守门的御史与吏员逐一核验身份、搜检衣物,严查夹带、冒籍、匿丧诸事,半点情面也不讲。
张说本想安插两个远房亲戚进去混个出身,刚托人递了名帖,便被与王十朋一同前去的监察御史撞了个正着。
那御史倒也没有声张,只是把名帖退了回去,淡淡的回了一句“张大人见谅,圣旨在前,没有资格就是没有资格,御史台不敢徇私。”
只是一句话便堵得张说脸色青,却又作不得——毕竟是他先坏了规矩,事情若是闹大了的话,反倒自己难堪。
经过这一出,考场更加庄严肃穆。
考场之上,更是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试题只有一道策论《论新得州县安抚之策》,不限字数,只求务实。
有人提笔便引经据典,句句不离祖宗法度、稳健为先,落笔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有人则落笔犀利,直言北地民情、义军安置、流民赈济、吏治革新,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字里行间皆是锐气。
也有人中规中矩,既谈安抚也谈制衡,不偏不倚,力求稳妥。
阅卷从当日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
吏部偏院的几间房里灯火通明,十几位考官分作两排,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子,烛火映着众人或凝重或纠结的神情。
周绾握着朱笔,看见文风保守、强调“静守”、“制衡”之类平和的卷子,便下意识地圈点批注,给个高第。
他若是看见言辞激切、大谈整军经武、锐意恢复的卷子,便皱着眉头打了个中等,甚至在卷尾批一句“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而同场阅卷的太学教授、左朝散郎、偏向主战派的老官员唐稷——此时以敕令所删定官身份参与阅卷——却偏要与他拧着来。
见一份论“山东义军整编与州县衔接”的卷子写得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唐稷当即提笔批了个“上”字,推到周绾面前,郑重的说道,
“周侍郎请看,此卷论义军安置,先分屯、再整编、后归农,步步稳妥,又不失锐气,正是北地急需的人才,当列优等。”
周绾大体的扫了几眼,随即淡淡地说道,“言辞太锐,行事易躁。”
“试想,北地初定,当以怀柔安稳为上,这般锐意进取,怕是会激出乱子。”
“依我看来,中平足矣。”
已逾古稀之年的唐稷当即蹙眉反驳,“周侍郎此言差矣。”
“正因为北地新附,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故而最需要那些敢做事、能做事的官员。”
“若是都保守的选些因循守旧之辈,只会坐失良机,寒了北方百姓的心。”
“如今,北地军民、义军盼王师如盼甘霖,若派去的官员只知守成而不懂进取,岂不辜负了这片军心民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旁边的考官都装聋作哑,只顾低头阅卷,谁也不愿掺和这宰执派系的纷争。
最后还是汪应辰与王十朋等人一同过来,众人拿过卷子又细细的看了,汪应辰沉吟道,
“才具是有的,锐气也足,可列中等偏上,先授幕职官,历练一番再委以重任。”
“既不能因言废人,也不能拔苗助长。”
王十朋也点头道“汪尚书所言公允。”
“北地缺人,但也必须按照官家所说,不能草率授官。”
一句话,算是定了调子,既没全顺周绾的心意,也没全依唐稷的话语,而是稳稳当当地将官家交代的事情落在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