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斗胆——父王今日对群臣说的‘打未来’,怕是不一定来得及。”姬恒低下头,但声音没有颤,“如果秦公先动了手,父王准备的那些,就都用不上了。”
殿中安静下来。
姬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虽然性子开朗,但绝不是粗心的人,弟弟这番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姬长伯靠在凭几上,目光越过两个儿子的头顶,落在殿门外的天光里。
一个十二,一个十岁。
十二岁的能从车夫赶车的度推断辅的心情,从而判断朝会的风向。十岁的能从对手的动作推演出对手的时间表,然后告诉他的父亲——你可能来不及。
新式学堂教出来的,确实不一样。
可他又何尝不知道“来不及”这三个字的分量?今日朝会上他对群臣说的那四条旨意,表面上看是折中文武、稳扎稳打,但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在用一个漂亮的折中方案掩盖一个残酷的事实——汉国的盘子太大了,吞下去的楚国还没消化完,西边的秦国已经磨好了刀。
他不是不想打,是现在还打不了。可等他能打的时候,秦国会让他打吗?
“阳儿。”姬长伯忽然开口。
“儿臣在。”
“你弟弟刚才说的,你觉得对吗?”
姬阳沉吟了一下,他的性子虽然比弟弟直,但并不鲁莽。他想了想,说道“弟弟说的在理。但儿臣以为,秦公未必敢在汉国没有内乱的时候主动东进。”
“哦?说说看。”
“汉国和秦国不一样。秦国耕战立国,打了几十年的仗,国内从上到下都习惯了战争。但汉国——汉国是从巴蜀起家的,巴蜀人富了,不想打仗;楚地的人还没归心,不敢打仗;中原的新郑、宛丘,商人多、世家多,他们更愿意用钱解决问题而不是用刀。秦公如果主动打过来,反而会让汉国上下一心——外敌当前,楚国残部还敢闹事吗?商人们还会心疼钱吗?”姬阳越说越顺,“所以儿臣觉得,秦公不打汉国,不是不敢,而是在等。等楚国旧地自己炸了,等汉国内部自己乱了。父王今日对鲍辅说的那些话——让君无器限年内平定楚国旧地——这其实就是最好的攻秦之策。汉国内部越稳,秦公就越不敢动。”
姬长伯看着长子,目光里多了几分端详。
这个孩子不像是在朝堂上被谁教过的样子,这些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虽然略显稚嫩,但逻辑链条是完整的,判断也是清醒的。
他转头看向次子“恒儿,你哥哥说的,你觉得呢?”
姬恒微微点头“哥哥说得对。秦公确实在等汉国内乱。但儿臣以为——”
他犹豫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犹豫。
“但说无妨。”
“儿臣以为,哥哥说秦公在等,这是对的。但父王和哥哥有没有想过——秦公除了等,还会不会做别的事?比如说,让汉国内乱?”
姬长伯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是说,秦国会在楚国旧地——”
“儿臣不敢断言。”姬恒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但儿臣在学堂里读到过,当年秦国离间西戎诸部的法子,用的不是刀兵,是金银和谣言。楚国旧地那么多心怀不满的世家、豪强,如果有人给他们送钱、送承诺、送‘复楚有望’的假消息——他们会怎么样?”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姬长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凭几的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这一层,他在锦衣卫的密报里隐隐约约看到过影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如此直白的话点出来。
“如意。”姬长伯忽然开口。
如意从殿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垂手而立。
“去锦衣卫衙门传孤的口谕——命锦衣卫所有的指挥使明日一早入宫觐见,带上这三个月来所有关于楚国旧地境外人员往来的密报,尤其是跟秦国有关的部分。另外,让锦衣卫暗中排查,楚国旧地三十七城中,有哪些世家、豪强最近突然阔了起来,突然换了宅子、买了马、请了护卫。事无巨细,一一造册。”
如意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廊道里。
姬长伯重新靠回凭几上,看着两个儿子,目光里的神情很复杂。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孤今天在朝会上,跟群臣说了四条旨意。修路、平叛、绘图、断商。”他顿了顿,“你们觉得,孤漏了什么?”
姬阳和姬恒对视了一眼。
姬阳先开口“父王漏了——人。”
“什么人?”
“楚国旧地的人。父王让君无器用兵清剿,用刀枪去平定三十七城。但楚国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在深夜祭拜楚王宗庙?是因为他们吃饱了撑的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觉得在汉国治下,自己是个亡国奴。”
姬阳的声音大了起来,“父王,学堂里的先生教过,得民心者得天下。平叛不是只靠刀兵,还要靠人心。楚国旧地的人如果觉得做汉国的百姓比做楚国的遗民日子更好,谁还会深更半夜去祭拜一个死了多年的楚王?”
姬恒跟着补了一句“父王,儿臣在学堂里读到过管仲治齐的法子——‘仓廪实而知礼节’。楚地不稳,根子上不是楚国的宗庙在作祟,是楚地百姓的日子还不够好。他们若是家家有余粮、户户有暖衣,哪还有心思去惦记什么楚王?”
姬长伯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移动,半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朝堂上与姬子越、鲍季平、褒英这些人争论了一个上午,文臣武将各执一词,听起来都有道理,但说到底,所有人都在谈“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能不能打赢”——没有人谈“楚地的人在想什么”、“秦国会怎么搅局”、“打完之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