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重耳?”
鹤重重点了点头。
“智伯瑶的远房族侄智申,智氏覆灭前任解梁城司马,掌管解梁防务十余年。”鹤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智氏败亡时他带着几个心腹领着智氏最后的主力黑甲军,参与了公子重耳的灭赵之战,如今这解梁城中的所有智氏旧部,都在等着智申回来的那一天!”
“韩氏不知道?”
“韩氏换了几任守将,没人知道他们。当年智氏在解梁的官吏名册,在战乱中被焚毁了大半。韩氏接手解梁时,手头只有一份残缺不全的档案,城中智氏旧部皆隐姓埋名,潜藏起来。”
邓矢沉默了片刻“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表面上各个安分守己,有茶馆老板,有摊贩,有说书先生。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我的人跟了他们数年,现他们每隔半个月,会有一个固定的集会——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道士,自称云游四方,实则每次来都会带一卷帛书,走的时候也会带走一卷。”
“查到帛书的内容了吗?”
“查到了。”鹤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递给邓矢,“这是上个月截获的抄本。邓大人看看这字迹。”
邓矢展开纸卷,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画都是标准的官府公文字体。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皮上。
“……解梁已易主,韩氏东进,新主将至。时机未熟,不可妄动。待其立定根基,再行分化之策。汉军远来,不谙地势,若能用其力而反之,解梁可复……”
邓矢将纸卷攥在手里,指节捏得白。
“好一个‘汉军远来,不谙地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铁,“他们想借我汉军入城之际,还智氏的魂?”
“正是。”鹤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智氏的人比韩氏聪明得多。韩氏只会用刀枪镇压百姓,智氏却知道刀枪杀不完人,但信仰可以。他暗中派人渗透教会,鱼梁手下三个教会执事,至少有两个跟智逢春有联系。鱼梁这个人,鹤不敢说他有问题,但他身边的那些人——”
鹤摇了摇头。
“大人,教会是一把刀。这把刀现在握在鱼梁手里,但刀柄上已经缠了智氏的手。”
邓矢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内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三千汉军,三万七千户百姓,三座粮仓,两座铁矿,一座军械库,一个庞大的教会网络,还有一条藏在暗处的智氏残魂。
他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说的那句话——“解梁是晋国的钥匙。这把钥匙,要拿得稳,更要拿得巧。”
拿得稳靠的是刀,拿得巧靠的是心。
“鹤。”邓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属下在。”
“你继续做你的花魁,暗中的任务增加一条——盯死智氏旧部。尤其是教会的智氏旧部,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哪怕是他们夜里说梦话,我也要知道。”
“是。”
“另外,我调一些好手给你,范申的商会明桩和你的暗桩要彻底分开,两条线互不知情。范申走明路,你做暗事,出了纰漏不许互相拉扯。”
鹤闻言,漂亮的眼睛微微一转,就猜到了邓矢的心思,看来这位大人,对范申也起了疑心,嘴角微微上扬“大人做事,果然周密。”
“还有。”邓矢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智氏旧部的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鱼梁和范申。”
鹤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大人不信任他们?”
邓矢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鱼梁走进来时那种笃定的眼神,那种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多少人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那种从容很动人,但也很有力量。
而一把太有力量的刀,最难控制的是它什么时候出手,以及——出手之后会砍向谁。
“教会的事,我会再安排。”邓矢说,“你现在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