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你来了。”申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
重耳在榻边坐下,握住兄长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大哥的身子……”
“无妨。”申生打断他,“老毛病了,死不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随即话锋一转,“你是为了那封国书来的?”
重耳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汉纸,展开在申生面前。申生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叹了口气。
“夷吾说,这是他的主意。”
“不是他。”重耳斩钉截铁。
申生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回来的时候,见到宫墙下的燕国甲士了?”
“见到了。”
“三百人。”申生闭了闭眼,“夷吾说,这是燕国借给我们的‘客军’,助我们震慑韩、魏、中行三家。可我让人查过,那些甲士的腰牌上刻的是燕国北境军的标记——北境军,那是霞夫人亲自掌控的嫡系。”
重耳心中一沉。霞夫人,燕国摄政,手握燕国七成兵力,连燕侯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此人出身中山孤女,却能在燕国宗室、权臣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当世罕有匹敌。
“夷吾在哪里?”重耳问。
“在偏殿。”申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不敢来见我。”
重耳懂了。夷吾不是不敢见申生,而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兄长。那位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幼弟,如今成了燕国放在晋国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他自己恐怕还浑然不觉。
“叫他来吧。”重耳站起身,“我们兄弟三人,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夷吾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佩玉带,看上去气度不凡,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二哥。”夷吾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重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夷吾今年不过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重耳从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惶恐。那种惶恐不是针对自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慌张。
“大哥在等你。”重耳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回走。
夷吾沉默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三人在申生的寝殿中坐定,侍从们都被屏退。殿中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人,以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三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困兽。
“说吧。”申生率先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份国书,究竟是谁的意思?”
夷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殿中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是燕国。是霞夫人的使者找到的我。”
重耳闭上眼睛,心中那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果然如此。
“什么时候的事?”申生问。
“三个月前。”夷吾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倔强,“大哥,二哥,你们听我说,我没有背叛晋国,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是晋国的机会。汉国势大,天下半壁尽归其手,我们晋国偏居北方,若不借燕国之势,迟早被汉国吞并。燕国愿意帮我们,这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重耳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燕国帮你驱虎吞狼,让韩、魏、中行三家攻卫,待三家与卫国、汉国两败俱伤,晋国公室坐收渔利,这是你说的良机?”
夷吾被重耳的目光逼得偏过头去,却依然辩解道“难道不是吗?三家素来不服公室,赵氏虽灭,可韩、魏、中行三家加起来,兵力远我们公室。若不借外力,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掌控晋国。燕国愿意助我们,不过是想拉拢晋国对抗汉国,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重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夷吾,“你以为霞夫人是什么善男信女?她帮你,是因为你能帮她在晋国搅浑水。待三家攻卫,汉军下场,三家败退回晋,怨恨公室,晋国内乱,燕国便可趁机南下,以‘调停’为名,实控晋国北部。到那时候,我们公室姬姓还能坐在曲沃的王座上?”
夷吾的脸一下子白了。
申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弟弟争执。
等重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夷吾,燕国使者来的时候,许了你什么?”
夷吾浑身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许我百年之后,燕国助你登临晋侯之位?”申生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失望。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重耳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夷吾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大哥申生虽然体弱,但毕竟正当壮年,夷吾就算再急,也不该……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夷吾从小被宠坏了,总觉得自己才是最该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当年让位给申生,恐怕在他心中一直是一根刺。
“大哥,我……”夷吾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晋国需要一个更强硬的国君。大哥你太仁厚了,处处忍让,那些世家才会越来越嚣张。我……”
“够了。”申生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申生的目光落在夷吾身上,许久,才长叹一声,“你起来。”
夷吾不肯起,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重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火,想痛骂夷吾一顿,可看到大哥那张苍白的脸,又生生忍住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晋国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内耗了。
“大哥。”重耳深吸一口气,转向申生,“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主意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申生点了点头,示意重耳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