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吧。”
“王冬,闭眼。”
他终是阖上眼,右掌一推,结结实实拍在她心口之上。
然而魂力灌入的那一瞬,掌心笼下的身躯却纹丝未动,连一丝颤抖也没有,那样沉静端方的姿态无端叫他想起当初在停云画卷幻境中,他见过一座山。
巍巍然,沉沉然,由天地倾覆也自亘峙不动的。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闯入眼中的,是她淡迤的眼波眉岫。
她正以一副闲适至极的姿态坐在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一只脚还叠放在大腿上。
“看吧,我没事。”
王冬整个人登时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不知是气她那般轻描淡写,还是气自己白白担了一场惊怕,竟是一言未抽回手去,大步流星扭头就出了洞府,关了帘门。
姜枣目送少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洞口,吟吟弯着的眉眼一下子沉了下去。
汩汩凄热的浓血欢快自她两瓣薄唇间蹦出,她张口的唇口成了眼,艳红从那截濡湿的舌尖滴下来,沿着雪腻腻的下巴淌作热泪。
她倾下腰,大口大口呕着串串红润饱满的红石榴珠,不过顷刻,两条手臂也从木扶手上滑脱下去。
噗通!
肉体结结实实敲在地板上,不断有鲜血从那张檀口里溢出,她两手死死扒着地面,眼孔大大睁着,水光涟涟点她玉琢面,好似一尾刚捞上岸,被按在砧板无法停止跳弹的濒死银鱼。
意识昏沉间,她突然看到一张放大的俊容,近地几乎是要贴在自己的脸上。
此人面貌极肖王冬,流风秀骨,泱泱皓韵,乃雨雪不可污,鲲鹏不能及,只是鼻梁更挺,眉眼更利,倒似长开了一般。
眼下两晕乌青的黑眼圈便一下将这仙姿拉入凡尘,衬出几许幽愁,几多离恨。
一头长袅袅傍在颊边两侧,更是山棱水媚,剑魄兰魂。
就是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如鬼一般逼近。
试问谁在受伤倒地时平白望见一张脸贴在自己面前能做到心无波澜?
姜枣也是一样的,只是此刻身体实在虚弱,加之吐血不断,除了皱眉或瞪大眼睛,实是无法做出什么举动了。
可王冬早已经走了,此刻无声无息凭空出现的究竟是谁?是幻觉吗?
那双粉蓝色的眼睛此刻栖居阴影中,竟只剩一片出喃喃低徊,在黑夜里奔流不息的海潮。它滞重又轻灵,庄严又狂荡,你不知道下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遥远的咆哮什么时候荡到耳边,嚣然地暴虐地将你吞噬,一点点咽入腹中,一厘厘泡得昏昧,泡得糜烂。
她立马认出了那样的目光。
是他!是刚刚王冬俯视她那奇怪的一眼!
他到底是什么?是能短暂占去人躯的魂灵吗?
她沉寂多年的灵魂忽然在某一刻疯狂悸动,那根本不是什么俗世意义上的一顾倾心,根本没那么简单,它要更复杂更危险的多,那是能令神魂为此鼓噪,呐喊着要挣脱肉体的激愤,是被万劫隐祸烙上标记的战栗。
水是涩的,小心舔噬着她珠润的皮肤,啃咬她丰腴的意识,使她沉溺在他两汪无边苦海中,被疯长的海水永困其间。
多么庞大,多么弥天蚀骨的情。
那是恨吗?灭顶的海潮倾轧过来,为什么凉凉地浸润着她?
是爱吗?可那么稠烂一碗昵紫偎绯的红豆粥倒灌入喉,又为何会有刺密毛毛的恸。
恸极生恨,恨极生爱,问遍归鸿叩遍空山,穷尽天涯也难寻这一情。
万万年岁月,仅此一度。
那双眼盯着她,乐此不疲地盯着她,仿佛一个失而复得的流浪者在漫长又无聊的旅途里走了千年万年,终于寻到了属于他的,真正的家。
“终于,找到你了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明明那张脸在她眼前,可还是有一股热气扑洒在她的耳畔,叫她脊骨生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