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想要个孩子。
以前他不提,不是不想,是生活里压过来的事儿太多——考试、姐姐的事、工作、妻子开店。。。。一件件一桩桩,密匝匝地叠在身上,都要解决,都要完成、都需安顿,没有功夫去想要孩子这件事。
但从广州回来以后,想有个孩子的念头就像春天里了芽的藤蔓,悄没声儿地在心里顺着爬,一点一点地壮大了。
他想起老丈人的私生子。按说那孩子跟他不沾亲不带故,从血缘上讲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心里头就是装下了这么个小人儿。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就是血缘这东西太厉害了,隔着多远、隔着多少层关系,它都能把人拧在一起。
还有玲儿和小军。他但凡有点闲功夫,总惦记着往林州的新华书店跑一趟,挑几本复习资料或科普文学给玲儿寄过去。即使隔着两百多公里,他也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该中考,什么时候该期末了,他在电话里叮嘱她做题要细心,给她讲解题方法。做起这些事儿来,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还有利毛。利毛对彩花嫂子好,除了夫妻感情以外,有句话是扎了根的——俩孩子不能没有妈。就这一句话,能让一个男人豁出去全部家当,店关了、钱花了、人从老板变成农民都无所谓。他琢磨着,他舍不得的,不光是彩花嫂子这个好女人,还有那个字后面跟着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该有的有了,该忙的也暂告一段落。研究生考完了,姐姐那边安顿好了,母亲的身体暂时稳着,工作按部就班地干着,妻子的花店生意不错,至少出了俩人的预期。日子过到这个份儿上,就像一个杯子快要满了,只差最后那一口水——他要个孩子,有个自己的孩子,这杯子才算真正地满了。
有一天中午下班,他从食堂打了饺子,饭盒拎着晃晃悠悠往花店走。六月底的太阳晒得柏油路软,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他走到店门口,隔着一面玻璃窗看见陆娇娇坐在里头。店里头没有客人,她一手拿着一把扇子慢慢摇着,另一只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脑袋,目光茫然地对着对面那面花墙。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眼神空空的样子,无着无落的。
有一种可怜的无聊。
他站在门外看了她一会儿。
心里腾起一个明确的念头来——要是有个小孩就好了。要是店里头有个小孩在她脚边跑着,她哪儿还有工夫这么呆?她得追着喂饭,得弯腰捡玩具,得扯着嗓子喊你别动那个。
那该多好。
但是生孩子这个话题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禁忌。
平日里两个人从不提起,偶尔“遇见”了,也自觉地绕开这个话茬。
但不提,不等于不在。越不提,越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软软地挡着他们,日子是一样过的,可有些东西在薄膜那头慢慢长着,越撑越薄,越绷越紧。
现在李耀辉觉得那东西已经长成了一块石头,横在日子中间,绕不过去了。他走到哪都碰着它,吃饭的时候碰一下,躺下睡觉的时候碰一下,看见别人家小孩从跟前跑过去的时候,被狠狠地撞一下。
他决定往前走一步。他是医生,他信一个理——这个世界上有能治好的病,也有不好治的病,但你不去查、不去试、不去治,你怎么知道它好不了?
他动了念,身体也开始跟着动。
这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小半个月,最后把他推到了一个再也坐不住的位置上——他想,与其坐在家里东想西想,不如先去把自己这边查清楚。他有问题,那就治他自己;他没毛病,那就去找陆娇娇的毛病在哪。横竖得迈出这一步。
先是抽了个空,独自悄悄去了另一家医院的男科,挂了号、抽了血、留了精液样本。过了几天去取报告,他站在走廊上一页一页地翻,指标一项一项地过——精子密度、活动率、正常形态百分率、激素六项,全部在正常范围之内。他把报告叠好装进口袋,站在医院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自己没问题,那就有了五成的胜算。
那天晚上回来,天气不算热。七月初的夜风吹进窗户,不热也不凉。
陆娇娇趴在枕头上,李耀辉给她捏腰。
这是两个人最近几个月养成的习惯。以前是他哪天手术多,弯腰低头累的直不起,陆娇娇便主动给他按。后来陆娇娇开花店,偶尔搬花搬累了,晚上也会喊腰酸胳膊疼,李耀辉就给她捶捶肩膀、拍拍腿。一来二去,睡前这十几分钟就成了两个人一天里头最放松的时候,边捏边聊,店里的事、医院的事、街上看见的趣事,什么都往外倒。
这会儿,陆娇娇下巴搁在枕头上,嘴里还在说今天有个客人买东西她找错了钱,少给人家找五块,等反应过来人没影了,不知道明天他能不能找回来,多收了五块心里别扭。
李耀辉不轻不重地揉着,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陆娇娇说:行了行了,捏好了。她翻过身来,展了下身子,然后指着李耀辉说,来,你趴好,该我了。
李耀辉没趴下。他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一声合上了。
陆娇娇歪着头看他:关窗户干啥?正凉快呢。
李耀辉没说话,还拉上了窗帘。深蓝色的窗帘合拢,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只剩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
陆娇娇的脸腾地红了。你干嘛呀……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嗔意。
李耀辉走回来,爬上床。但他没有躺下,也没有凑过去。他盘着腿坐在她面前,跟她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然后伸出手,把她两只手都握住了。
陆娇娇脸上的红还没退,看他这副正经样子,又觉得不对劲。你干啥呀?整得跟要开会似的。
李耀辉没笑。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在心里头把一句话过了好几遍。
他说,这屋里就咱俩,我能跟你说点掏心窝的话不?
陆娇娇愣了一下。他忽然正经起来,她反而警惕了,眼睛微微睁大:你别吓我。你咋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垂下眼睛,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说啥,你都不能生气。
你咋了?你到底咋了?陆娇娇的声音高了半度,脸色忽然紧张起来,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凉,你家又出事了?……
哎呀,你盼我点儿好。李耀辉赶紧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