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见畅利毛,皮鞋锃亮、衬衫有型、头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那块表够在省城买两平米。眼前这个人,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颧骨从脸上支楞出来,嘴因为人瘦了竟然显得有些往前凸,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耀辉?畅利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展开一个笑,你啥时候来的?咋不给我打电话?他把菜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越过李耀辉看到他身后的彩花,嘴里顺了一句,花,你饿了没?我跟耀辉聊会儿再做饭?
彩花抬起手笑着摆了摆“快招呼耀辉,我不饿。。。”
来,咱上这边儿说!利毛拎着菜往厨房走,厨房旁边的门,通向外面的小院。
李耀辉站起来,跟着他往院里走。
畅利毛往彩花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咋样?今天还行吧?
挺好的,刚才还跟我唠嗑呢。李耀辉也压着声儿。
畅利毛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挠了挠头。
“不好戒吧。。”他不想对这个老乡太过苛责。
“没咋抽。。有时候出去办事给别人准备的。。。”
店里头咋样?李耀辉明知故问。
畅利毛斜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你别跟我来这套的表情。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店里的事不关你事。他用下巴往阳台方向点了点,你跟我说实话,你嫂子那个情况——你看出什么没有,你觉得她咋样?
李耀辉喉结动了一下。
畅利毛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皮钥匙扣,在手里攥了攥,然后说我天天跟她往北京跑,问大夫,大夫就那些话,维持、观察、按时复查。我也不懂那些指标,我看着她的脸一天比一天白,心里头就知道不咋地。你是不是看了茶几上的单子了,你是内行,你给我一句实话。
李耀辉沉默了几秒钟。
利毛,咱一步一步说。他艰难地开口,嫂子现在的药,方案没问题,但是效果——不是很理想。肺纤维化这个病,进展度因人而异,有的人慢有的人快,嫂子的情况,指标上能看出来,还是在往下走。
畅利毛把钥匙扣攥得更紧了,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往远处猛吐了口痰。
那你说。他的声音像一张绷紧的鼓皮,有啥办法?
李耀辉深呼吸了一口。
不行就换肺。
话说出来,空气像凝了一瞬。畅利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换了肺就一定好?换了肺就能活下来?畅利毛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颤,他走近一步,死盯着耀辉的眼睛,你给我说说,到底咋弄。
李耀辉头上顶着大日头,跟他从头说。肺移植的手术方式、供体匹配的条件、术后的排斥反应、长期的抗排异用药、五年生存率的数据、存活率。他把风险和益处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没说大话,也没隐瞒。说到钱的时候,他的声音沉下去手术本身加上术后第一年的抗排异药,保守估计得几十万往上走,具体要看恢复情况。
他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畅利毛靠在窗台上,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褪色的皮钥匙扣。然后他抬起头来。
耀辉,你跟我说实话,你嫂子换了肺,能不能活?
李耀辉对上他的目光,里面全是火。
畅利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像一口绷了好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他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闻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就换。你帮我想办法,找肺源,联系大夫,该花多少花多少。房子卖了够不够?不够我把老家那个院子也卖了。实在不行回农村种地去,我种过地,我啥都能干。只要彩花能活着,只要我回家还能看见她坐在那儿,让我咋都行。还有俩孩子呢,孩子没有妈可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又朝阳台那边看了一眼。彩花低着头在绣那个字,阳光落在她的头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李耀辉站在他旁边,胸口里翻涌着一股热烫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摁了一下。
利毛,他声音有点哑,肺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回去就给想办法你联系。
畅利毛转过头看他,伸手在他后脖颈上拍了一巴掌,行,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我这就洗手作饭,中午给你露一手。
不了,利毛,我还有事,下次。
那你下回来,提前说,我买点好菜。
身后阳台上彩花嫂子细弱的声音飘过来耀辉,你喝不喝水呀……冰箱里有饮料……
他抿了下眼角,转过身去,笑着说嫂子我不渴,你坐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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