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来。只有一个人。
陆西平抬起手,拿起玻璃中间那部电话。李耀辉也拿起来。
两个人隔着电话,离得很近。李耀辉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像刀刻的。
“爸。”他喊了一声,这个音,对他来说,是多么珍贵啊。
过年好。陆西平说。
声音好沉。像一口井,水不深,井壁是实的。
过年好。李耀辉说。
然后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陆西平手里攥着电话,看着他。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看着一个他不确定该怎么称呼的人。说亲,不亲。说远,不远。他是他女婿,但他女儿不认他。
李耀辉吸了口气。
“爸,对不起。。。来看您来的晚了。。。今年,家里事儿多。。。。”
他把路上翻来覆去备好的话简明扼要跟他讲了讲,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他理解,希望他原谅。
我姐的事。刘银虎帮的忙。
末了,他加了一句。
陆西平的眼神动了一下。
刘银虎。
这个名字在监狱里响过多少回。入狱头半年,他躺在铺板上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谁出卖了他?谁在背后推那一把?王天华是明面上的刀,那掌刀的手是谁?
刘银虎。
他一手带起来的人。从刑警到分局副局长,他提的名。刘银虎喊了他十五年,逢年过节必到家里坐坐,带的东西不贵重,但永远是他喜欢的。有段时间他甚至想过,退休以后,把位置交给这个人。
然后他就进来了。
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刘银虎,但他没有证据。在里头这一年多,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刘银虎的脸,刘银虎说的话,刘银虎在他出事前那半年异常沉默的态度。越想越像,越像越恨。但恨着恨着又觉得,恨有什么意思?他在里面,刘银虎在外面,恨一万遍他也出不去。
可现在李耀辉说,刘银虎帮了忙。
他……陆西平声音很轻,他知道是你们?
知道。李耀辉说,我姐出了点事,派出所那边卡着。我没办法了,托人找到他。他听了,没说二话,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就办好了。
陆西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起我了?
……没问。
陆西平点了点头。手指在电话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把什么放下了。
他不恨了。或者恨不恨的,已经不重要了。
你姐的事,他问,处理好了?
好了。现在都过去了。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会见室里的其他人在说话,嗡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真空。
对了,爸,他说,我研究生考完了,拿上证了,还有个喜事儿,娇娇开了个花店,说是花店,还卖果篮,就在我医院旁边。。。她还说,还想把烟草证办上。。。刚开业,你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监狱里不让带,但会见室可以,管教提前打过招呼——别拍照就行。
他翻了几下,找到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贴在玻璃上。
玻璃那边,陆西平往前凑了凑。
照片里是一间花店。不大,门脸窄窄的,但装饰得很用心。门口摆着两盆蝴蝶兰,窗户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字。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头扎成马尾,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西平的手忽然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