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有事找我,什么事?”他端起那杯绿茶,喝了一口,茶叶泡得刚好,不浓不淡——是她一贯的分寸。
“我要出一趟远门。”她抬起头,看着他,“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告个别。”
“去哪里?”
“去美国。”
“这样子能出国?身体受得起颠簸?”
“票订好了。后天走。”
“去美国——去多久,去干什么?”
“去生孩子。”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这是……呵呵,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恭喜你,还是先问问你,孩子是……谁的?”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孩子是你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宋黎民整个人定在了沙上。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不是卡顿,是黑屏。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她没躲,他也没躲。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哑。
“孩子是你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咸不淡,“三月末怀上的,去长安俱乐部前的那几个晚上。现在二十八周。医生说一切正常。”
七个月的沉默。七个月的隐瞒。七个月的独自承受。
“你不要开玩笑。”
她从没见过他慌,但他的声音,慌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她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又在一瞬间压了下来。
“告诉你?告诉你你会让我把他留下来吗?”
“你。。。至少,让我知道,有个心理准备。”
“有心理准备又怎样?”夏明婵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让你从北京飞回来?让你在项目最要命的时候分心?让你在胡省长和周书记面前挺不直腰杆?让你回家面对红梅姐的时候心里又多藏一个秘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苦笑。
“你身上的担子够重了,我不想给你再加码。”
宋黎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起那些电话——她说她在广州看父母,她说公司有事要处理,她说有事她出国一趟——他居然全都信了。他没有追问过一次,没有怀疑过一次。他太忙了,忙到连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没想过。
但此刻,在震惊和慌乱之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腔里翻涌上来。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有害怕,有心虚,有一丝隐隐的激动,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喜悦,还有一种他不敢、不愿深想的东西,沉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声响,但水面下的暗涌谁都看得见。
他害怕。是的,他害怕。这个孩子的存在,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炸得粉碎。他的家庭、他的仕途、他在林州这一两年攒下的所有风光和体面——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头晕。
但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宋明宇。想起那顿饭,想起儿子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句“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一个儿子,跟他做了切割。而此刻,另一个孩子,正在这个女人的肚子里,安静地、无声地存在着。他的孩子。他的、另一个骨肉。
一种几乎是本能的、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东西涌了上来——他竟然有点想抓住这个孩子。也许,在儿子那里失去的东西,可以从这个孩子身上找回来?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紧接着就是更深的恐惧和慌乱。他能给这个孩子什么?他连承认这个孩子的勇气都没有。他不能在公开场合抱他一下,不能在人前叫他一声儿子,甚至不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一眼。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要活在阴影里,活在他宋黎民不便启齿的那个角落里。那他凭什么想抓住?
他本能地想问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让我怎么办?但这话他问不出口。因为她已经说了——她要去美国生,她什么都不要他管,她甚至不需要他承认这个孩子。她把所有的路都替他铺好了,把所有的风险都替他扛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替他一肩挑了。她怀孕七个月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来告诉他。
这个女人,永远比他早三步。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嚼了生柿子,“你一个人去?”
“嗯。月子中心都订好了,在洛杉矶。手续都办完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说一次普通的出差,“那边有华人护士,饮食也习惯,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问这个。”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你一个人,去那边生孩子,人生地不熟的——”
“我在那边有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前几年移民过去了,到时候会帮我。”
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