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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外面的世界(第1页)

从香港回来后很久,庄颜还在回味。

那趟旅行一共七天,但后劲大得出了她的想象。

她原本以为回来以后上班、学习、带孩子,日子很快就会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冲淡——可没有。每天下班走在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上,看见路边灰扑扑的梧桐树和灰扑扑的公交站牌,她就忍不住想起香港的那些街道。窄,非常窄,窄到两辆车擦过去好像要刮到后视镜,但抬头一看,两边全是玻璃幕墙的高楼,把天夹成一条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亮得晃眼。她站在那条缝下面觉得自己特别小,像一粒被谁随手撒在地上的碎芝麻。

她以前不看电视剧,也不看香港电影,对港星港曲的了解仅限于路过大街小巷时无意扫到的画面——但即使是这样,当她站在维多利亚港边,看着对岸那些鳞次栉比的楼群在水面上倒成一片碎光的时候,她还是被震住了。那天海风很大,吹得她头糊了一脸,可她愣是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原来这就是香港。

太平山顶也是宋明宇带她去的。盘山的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车窗外面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像玩具积木一样的小方块。到了山顶往下看,整座城铺在脚下,海在城的外面,船在海上,夕阳把水面染成一层金红色。庄颜站在栏杆旁边,想起自己老家村后头那个土坡,小时候她爬上去放羊,也能看见一片平展展的黄土地,一片灰扑扑的村庄——那时候她也觉得好看,心里感到一种踏实。太平山顶的好看不一样,它让人心里空,又痒。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第三天。那天宋明宇带着她和宁宁去中环的一个商场。具体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玻璃门又高又沉,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冷气夹着很浓的香水味扑出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商场里面亮得像白天,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溜得能照出人影,她踩上去的第一步就开始紧张,怕滑倒,莫名觉脚上那双在淘宝上花六十八元买的白球鞋配不上那块地。

她很快走不动了。宁宁不愿坐小推车,被宋明宇抱在肩膀上,隔一会儿就伸手找妈妈,她背着一个装尿布、奶瓶、湿纸巾的包,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腿就开始酸。宋明宇指着一个咖啡店门口的椅子让她歇会儿,他抱着孩子要去一家苹果专卖店转一转。

庄颜点了点头,然后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香港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些女人跟她差不多年纪,可能还大几岁。穿的衣服她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贵——料子是挺的、有垂感的,颜色是那种她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但从来没想过会穿在身上的灰粉色、燕麦色、雾霾蓝。脚上的鞋有跟,细的,走在大理石地上出清脆的声,节奏又快又稳。她们的手腕上挎着包,有的挎两个,购物袋的提手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字母。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语很快,每句话里总要夹一两个英文词——她们的下巴微微仰着,让人忍不住好奇那样的女孩究竟都受到了什么样的教育。

庄颜坐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灰色毛衣,牛仔裤,白球鞋。毛衣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奶渍,是宁宁早上吐奶蹭上去的。她出门前特意挑的都是自以为比较体面的衣服,但此刻坐在这张椅子上,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打回了原形——一个从鲁西南哪个村头直接搬运到了这个地方的女孩,那种关于出身的印记像块儿烙铁一样印在了身上的某处。

她忽然不想坐了。站起来想走到旁边的橱窗前看一看,还没靠近,玻璃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个导购就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快,像一道光扫过来,从她的脸扫到她怀里的包,扫到她的鞋,然后扫回她的脸。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那个导购的嘴角甚至还是维持着微笑的弧度,但庄颜就是读懂了那个目光的全部内容你进错地方了。

她猛地收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回到那张椅子上坐下,心跳得很快。

她坐在那儿呆。心想,自己算什么呢?副市长的儿媳妇?拿过二等功的医生?马上研究生毕业的学生?但那些名头在这个商场里都不管用,这里的门只认一种东西,她猜那是钱。又或者不只是钱。那些女人身上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随意进出奢侈品店,平淡自然的享受着柜姐服务的从容。她们经过LV专卖店的时候不会像她那样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们走进店里的时候不会先偷瞄一眼门口的标价牌再决定要不要迈腿;她们拿起一件东西不会先翻吊牌。

而她什么都翻。每一样东西都在脑子里快换算成这是几个月的工资这是可以吃多少顿饭这是农民要在地里忙活多久才能挣到的数。她控制不住这个程序,那个算盘在她脑子里自动打着,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她头都要炸了。可同时她又知道,这种换算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羞辱——她在算值不值,别人在想喜不喜欢。

她不知道这道鸿沟怎么越过去。

晚上回到酒店,宋明宇把白天买的东西摊了一床。一部新手机,两台不同的游戏机,几张游戏正版光碟、大容量移动硬盘。。。三双运动鞋——他说那是内地没有的限量版。还有几个零零碎碎的纸袋,里面是什么她没仔细看。

你别光顾着孩子,该买买啊!这可是购物天堂,满大街的莎莎什么的,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就抓紧。。。有些东西,你回去了想买可买不到。。。宋明宇一边收拾一边随口问。

庄颜说。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她还不懂这花花世界里,到底哪一样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庄颜看着他往新手机里插卡、导数据,神情是那种理所应当的、不需要多解释的坦然。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俩的本质不同——他出门在外松弛,享受,买东西几乎不犹豫,他像是在购买一种“感觉”一种情绪,而自己只在疯狂的算“价值”和“配不配”。

更可耻的是,她隐约嫉妒他的松弛,心里还有一种无端的委屈。。。。他无顾忌的花钱的时候,她感觉他抛下了她。。。

在澳门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里,宁宁睡了以后,庄颜站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女人五官是端正的,皮肤是白的,头也还算黑——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一路走过来不是没有人夸过她漂亮。但漂亮有什么用呢?漂亮让她嫁进了宋家,可嫁进宋家快三年了,她站在香港中环任何一个商场的洗手间里照镜子,看见的还是一个鲁西南农村出来的、穿六十八元白球鞋的、看见标价牌就紧张的女人。

她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条件不错的男孩被自己的外貌吸引后为什么又飞的放弃了她——她一定接触起来,不怎么上档次。一种局促的,由于自卑而绷紧的那种“高冷和自尊”,是她的壳,她以为这壳在保护自己,但也许在别人眼里是种可笑。

她无端端想起了白冰。她在人群里总能那么自如地谈笑风生、被人围着转,她甚至想起了陆娇娇——她文化程度不高,说话也不怎么高雅,但是她也能融入到人堆儿里去,还能让丈夫这样的人惦记着给买了两个。。。只有自己,端坐在角落,成了屋子里一个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布景板。

究竟是为什么。。。。。她跟别的女人比起来,到底“差”在哪了。。。。一定是出身。

想起这个,她对自己父亲的厌恶和恨又增加了一层。

从香港回来以后,这些问题就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每天夜里都在啃。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以前她想的都是生存这个月房多少钱、能存多少钱、要不要给老家寄钱、医院领导会不会满意她这个季度的表现、病人和病人家属有没有投诉。她的世界就这么大——科室、家里、下班路过的菜市场。

她在乎的就是存养老钱、做好宋家的儿媳妇不能让人抓到话柄、工作不能出任何错,把这些事都做漂亮,然后安安稳稳地熬到退休。

可太平山上的风吹醒了她一个念头如果她就这样在医院里熬一辈子,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她到死都还是那个站在中环商场门口不敢往里走的庄颜。她这辈子唯一离开鲁西南的方式是考上大学;而到了三十岁这一年她才意识到,考上大学只是把她送出了那个村子,并没有把她送到她想去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她想去哪儿,但她现在忽然对自己不满意了,对现状不满足了,她的挑战出现了新的任务,那个任务现在尚不明确,但是远远的闪烁出了信号。

新任务是什么?她不知道。想变成香港那些女人那样吗?好像也未必。她想的是那种状态——那种从容、那种不紧张、那种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用先问问自己你配不配的底气。可那种底气怎么来的?是钱堆出来的?是见识撑出来的?还是出生就带在身上的?如果是后者,她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总要试试吧!

她开始胡思乱想。想过去、想未来、想自己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庄颜,山东鲁南人,母亲早逝,父亲务农,靠自己的努力上完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正在读研究生。我是宋明宇的妻子,宋黎民的儿媳妇,宁宁的妈妈。我是一个拿过二等功的护士。我是一个在中环商场坐了一会儿就不敢走进那些店面的人。

这些标签哪一个是真的?还是每一个都是真的,拼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拧巴的、左右拉扯的、永远在自我审判的庄颜?

她想不清楚。每天晚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动开始在脑子里过——维多利亚港的碎光、太平山顶的海风、商场大理石地板上映出的高跟鞋的影子、翠华餐厅菜单上那一串让她心惊肉跳的数字、还有宋明宇低头玩新手机时侧脸那条从容的、毫不费力的轮廓线。

她要怎么才能走到那条线上?还是她永远都只能站在线外面看着?

她不知道。

但她开始有一种隐隐的冲动,一种像当年在田埂上对自己说我要考出去时一模一样的冲动——她想去更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可能不是香港,可能不是任何一座具体的城市,但它一定不是她现在待的这个每天在科室里忙到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周末逛一趟商场就觉得出了远门的囫囵世界。

她只是想看看外面的天还能有多高、多亮。

可同时她又恐惧。她怕自己只是被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迷了眼,怕自己追求的不过是虚荣——那些包、那些鞋、那种看起来像香港女人的样子——那跟当年村里那些向往城里人花衣服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三十岁这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她从香港回来两周后的某个深夜,宁宁睡了,丈夫在书房里玩游戏,她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门厅的鞋柜那里,打开柜门,蹲下来,盯着里面的鞋一双双的看——里面的鞋子无声的标注着“阶级”,丈夫的鞋都是新的,贵的,她以前看不出哪好,哪值,但是对比自己的那些从小店里淘的打折货,费尽口舌讨价还价而来的不知名鞋子,丈夫的鞋站的又稳又值,而自己的白球鞋鞋底已经磨偏了,看起来软软塌塌。

她把鞋拿到面前,翻了个底朝天,看着那个磨得白的鞋跟。

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模糊的、还不成形状的话从今往后,你得换一种活法。至于怎么换,她还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一年她三十岁了,女儿一岁半了,她从香港回来了,脑子里那扇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风已经灌进来了,她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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