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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不识好歹的人(第1页)

六月底,庄颜拿到了研究生毕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翻开里面是她的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微微笑着,看着比现在年轻,朝气蓬勃的。可看着照片的人却面无表情,神情垂着,闷闷的。

她把证书摊开看了很久,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四年来,白天上班晚上看书,见缝插针地背单词,哄宁宁睡着以后爬起来写论文,她熬了无数个夜才把这个本子拿到手里。可现在它摊在这儿了,翻开来一张照片、两行字、一个钢印,也就那么回事。

人事科的通知上周就下来了,研究生学历,每月涨工资六百二十块。六百二,宋明宇随便买个游戏机都不止这个数。她为了这六百二熬了好几年,考上了,拿到了,然后呢?然后她还是坐在这个化验窗口后面,每天戴着橡胶手套拆开那些密封袋——粪便常规、尿常规、血常规、痰培养——把样本编号录入系统,等机器出结果,打印,签字,送走。这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做,闭着眼做了两年了。

做完之后她就坐在那儿会儿呆,心里全是荒诞和不痛快。

这里不是急诊室。急诊室是另一回事,那里有抢救、有生死、有你这个人很重要的紧迫感。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婆婆当初把她从急诊调过来的时候说: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要紧,体检中心清闲,正好顾家。那时候她也觉得是条好路。可现在孩子快两岁了,保姆请了,宁宁再熬一年就能上幼儿园了,她的研究生证也拿到了——她还坐在这里,戴着橡胶手套,拆密封袋,录编号,等结果,打印,签字,送走。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考这个研究生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涨六百二十块工资,还是为了证明我能毕业?这两件事在她面前站着,像两条方向完全相反的路,她考完了才现自己哪条都没选,还站在原地,橡胶手套上沾着一滴没擦干的水渍。

她开始觉得什么“证”啊“本”啊都是个骗局,让人讨厌。

研究生证是这样,驾照也是这样。

考前是他们鼓励着,张罗的,像给自己提出了什么要求,有本总比没本好年轻人哪能不会开车考一个嘛,以后接送孩子方便。大冷天的早起去考场排队,冻得手都伸不直,折腾了三个月,终于把那个本子拿回来了。拿到了他们说不错不错我就说你能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人提过买车的事,没有人说家里那辆车你开吧。她每天上下班还是走着,晴天走,雨天走,冬天刮风也走。她当然知道用不着车。可问题在于——考之前大家那么积极,考完了就没人提了,像是一阵热闹过去了,她手里那个本子成了一个没人接的梗。

日子还是一成不变。

也许去香港是个错误,反正回来后,她一想到自己的现状就觉得哪里都窝窝囊囊。更烦人的是,窝囊里又透着点不知好歹,两个念头联手把她折磨的团团转。

下午下班的时候她路过单位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当日的报纸。林州日报b版,通栏标题:阳光征迁暖民心——副市长宋黎民深入一线调研地铁沿线安置工作。配了一张照片,宋黎民穿着深色夹克,弯腰跟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说话,笑容和煦。旁边还有一张林州日报的剪报,标题长一些:城市伤疤民生工程:林州地铁一号线征迁背后的故事。里面有一段专门写宋黎民的,说他亲自协调失地农民社保就业方案以不落一户为原则推进阳光征迁。庄颜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一会儿,照片上公公的背影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看着特别像那种被群众爱戴的好干部的标准剪影。

有时候碰见婆婆,礼貌性的问候一下许久没见过的公公,无一例外,她总是说他在忙。对啊,他忙的很,他忙的是可以写进报纸里的事,忙完了有人给拍照、给写稿、给喊好。而自己呢,不管怎么忙,怎么学,怎么专注,紧绷,最后无非是六百二,一张纸,和一个没人兑现的驾照。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热烘烘的,六月的林州已经开始闷了。就跟她的心情一样,始终无法畅快。

这个点不知道明宇回家了没有,她想起他,就一肚子火。

那个咖啡店开了半年了。半年前他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装修方案、讲豆子产地、讲他要打造一个有氛围的空间,讲的时候眼睛亮,像是找到了这辈子最值得做的事。她那时候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没说什么——他想做点什么总比在家闲着强。可现在半年过去了,那个店到底赚了多少钱、亏了多少钱,她至今没有一个准数。每次她问生意怎么样,他就说;问流水多少,他说没细算成本控制得如何,他开始皱眉头,说你别老问这些行不行。

她后来不问了。不问,他就觉得她对他的事毫不关心。问了,他就觉得她多管闲事。她卡在这两者之间,怎么站都不对。

她感觉刚开张那两个月生意也许还行,朋友们捧场、写字楼的白领图新鲜、附近的小年轻来打卡拍照,那阵子他每天泡在店里兴致勃勃的,研究豆子调磨拉花,跟客人聊天聊得眉飞色舞。可新鲜劲儿一过,人就不来了。林州这地方喝咖啡的习惯还没养起来,一杯二三十块,人家凭什么不喝六块一杯的奶茶?

他倒是也没闲着,在网上各种论坛里帖子,今天张罗周末吉他弹唱,明天搞个诗词沙龙,后天又弄什么换书会——听着都好听,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场面倒是有了,热闹也热闹了,可赚不了钱不说,还得往里头搭物料费、场地布置的钱。她有时候翻他店里的朋友圈,照片上灯火暖黄,几个人抱着吉他坐在角落里,桌上是好看的咖啡拉花,气氛确实不赖。可她心里清楚,那些好看的画面底下,是一笔一笔往外流的钱。他越折腾,赔得越多。她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焦虑,倒是能听出兴奋,是那种我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藏不住的开心。她每次听到那种语气就堵得慌——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在做生意,他好像就是找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名正言顺玩的地方。玩得挺开心,玩得挺体面,玩得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不错。

他越傻开心,她的焦虑就越增加一分,心口像堵了块石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更让她生气的是,在生意这么个情况下,他居然又雇了一个人。一个小姑娘,刚毕业的,学设计的,说是帮着看店、做海报和活动策划。一个月两千多。两千多,他店一个月才挣几个两千多?她觉得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本来就不赚钱,还多养一个人,养着干什么?养着陪他造氛围?她没有当面跟他吵,但她心里那个气是实实在在的。她问过一次你雇她干嘛,他说我是老板,我不能栓在店里消耗我自己。她说你店里一天才几个人?他就不说话了。不说话了,就是觉得她在找茬。

他现在做的所有事,咖啡店也好,雇人也好,搞活动也好——在她眼里都是——像是一个不用为钱愁的人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的玩具。可他凭什么不用为钱愁?凭他爸是副市长?凭什么家里所有人都兢兢业业就他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却又说不清这份不公平到底该落到谁头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明宇来的消息:晚上吃啥啊?有家新开的烤肉店?走?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胸口那股闷气又翻了上去。

哪来的脸吃吃吃啊!

她重重的在键盘上摁字:不去,晚上减肥。完锁了屏,走进小区大门。却坐在小花园里不愿上楼。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几个老太太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聊天。那些声音从她耳边滑过去,一句都没进到脑子里。

她坐着坐着,气又上来了。

五月的时候,他们家的一件大事尘埃落定了——婆婆和明宇一起,在南二环“万豪景苑”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八平的河景房。

买完了宋明宇回来告诉她的,一想到当时他那云淡风轻小事一桩的语气:“房子买完了,你就别操心了,等着住吧!”她就生气。

她当时嘴里正嚼着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说了句,没说别的。那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早就做好的模具里。模具的形状叫享福的儿媳妇——不用操心,不用出钱,不用跑腿,不用做任何决定,人家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

可她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你们问过我吗?你们去看房的时候叫过我吗?你们谈价格的时候、签合同的时候、定面积定楼层的时候,谁问我一句了?他们家就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她只得到“通知”。她知道婆婆没有恶意,宋明宇也没有恶意。他们的逻辑是:我们出钱,我们操心,你不用受累,享福就行了。这套逻辑在他们家运行得平滑、顺畅、理所当然,像一台不需要维修的机器。

她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就因为我不出钱,所以我的意见就不重要?就因为我是农村考出来的,没有陪嫁没有积蓄,所以我活该被安排?

可这不是她前半生学会的活法。她以前穷,穷得连一支十块钱的润唇膏都舍不得买,没一个人可靠,可那时候她心里是有一杆秤的——她知道自己能行。她考上了大学,考出了那个村子,进了省人民医院,生存了下来,还拿了二等功,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那种感觉是踏实的,是我的人生在我自己手里,我能行,我能得到的踏实。可嫁进宋家以后,这条路径忽然断了。她好像很久没得到那种正反馈了。考了驾照没人接住,考了研究生没人接住,她拿回来的每一个本子都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一声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在这家人面前,好像永远都是被照顾的、被安排的、被的那个人。

明明自己没得到什么,却好像欠了他家天大的人情。

她意识到嫁进宋家她彻底失去了做决定的权利,她曾经最信赖的在这个世界里失效了——努力可以考试、可以考证、可以拿二等功,可努力换不来话语权,换不来被重视,换不来这件事我想说了算的底气。

她不知不觉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宋家的儿媳妇。要稳稳当当的,低调,无为。”

这就是自己未来的所有人生了吗?只能这样了吗?在这么好的年华里,只能演绎这一种角色了吗?

她满心都是迷茫和不甘。

天色越来越暗了,路灯地一下亮了,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坐着的那条长椅照得清清楚楚。她就坐在那团光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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