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点了点头好,妈,你又照顾了我。
嗐,这算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本来……刘红梅看了她一眼,把后面半句话吞了回去,换了个话头,家里的事你放心,宁宁有我,明宇也在。你只管去,好好开会,好好跟同行交流。
庄颜站在门口,看着婆婆低头翻文件的侧脸,想说句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忽然觉自己胸口那团堵了十来天的东西松了一点。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暖黄色,她站在那里被那团光照着,手指慢慢松开攥着的白大褂边角。
她想去。她特别想去。
从大学毕业进这个单位到现在,除了有一年抗洪救灾她跟着医疗队出去过一趟,她再没参加过任何外出的学习或者会议。别人科室的年轻大夫这个会那个班地往外跑,她生完孩子以后就一直钉在化验科那一亩三分地上。她有时候看别人的朋友圈,看人家在北京上海广州的会场里拍照,背景是投影幕布和讲台,心里头痒痒的,像有只小手在那儿挠。
这回终于轮到她了。
她靠着墙,仰起头闭了一下眼。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橘红色的光。刚才来这一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会儿想起来真是又好笑又丢人——她在心里头把婆婆编排了一路,猜她要训话、要替儿子撑腰、要变着法地敲打自己,结果人家给她的是这么个东西。
真是小人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往化验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的,像在敲什么轻快的拍子。
回到家,她并没跟宋明宇提这个事。
其实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两个人十天没怎么正经说过话了,冷不丁开口说我要出差,她觉得怪。而且心里头那口气虽然松了大半,但到底还没彻底散干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以她闷头暗自收拾行李。
星期天,她从衣柜顶上把那个深蓝色的旅行包拽下来,拉开拉链摊在床上。她叠了两件T恤、一条长裤、一件薄外套,又塞了洗漱包和充电器。动作不快不慢的,弯着腰在卧室里走来走去,从卫生间拿毛巾,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身份证,还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准备在火车上看的书。
宋明宇在客厅。她能听见他在跟宁宁玩,小孩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间或夹杂着他低低的声音——宁宁,你把这个积木放上去,对,放上去——那种耐心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她听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充电器线卷好,塞进旅行包侧兜里。
宁宁跑进来了,脚丫子啪嗒啪嗒的,跑到床边仰着脸看她妈妈,你在干嘛?你来看我搭的积木……
妈妈收拾东西。她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压了压,妈妈要出去学习几天。
我也去!宁宁立刻抱住她的腿。
宁宁不去,宁宁跟爸爸在家。她拍了拍女儿的脸蛋。
宁宁开始哼哼。宋明宇跟着进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积木。他先看了一眼床上摊开的旅行包,又看了一眼庄颜,眼神里带着问号,但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把积木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问了一句要出门?
她低着头,正把一件不拿的外套叠好重新塞回衣柜嗯,周一去武汉,有个会,三天。
单位安排的?
啥会?
体检行业的标准交流。
他站在门口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在她叠衣服的手指上,在她弯着的后背上。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宁宁还在抱着她的腿晃。
宋明宇终于说了,声音比前头那句话软下来不少,那你去吧,家里有我呢,孩子你别担心。
她把叠好的外套放进包里,手指按了按,直起身来。他从卧室门口撤了身子,没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他的那个黑色万宝龙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现金,走过来递给她。
拿着,武汉挺好的,开完会在那逛逛,买点自己喜欢的。
她看着那沓钱,心里一软我自己有。
行了,我的心意。他把钱放在旅行包上面,转身出去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沓钱搁在深蓝色旅行包上,被床头灯照出一层暖乎乎的浅光。心里头那股冷了一礼拜多的什么玩意儿,好像被这沓钱压住了一角,松动了。
宁宁还抱着她的腿仰着头喊,她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她温软的小脸蛋,闭了一下眼睛。
卧室外面,宋明宇在客厅里收拾宁宁扔了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进盒子里,塑料磕碰的声音轻轻的。
生活就是这样,不知道在哪里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又不知道忽然在哪里,破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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