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孩子,什么话也说不出,连自己内心的感受也说不出。
他甚至产生不了什么举动,比如摸摸孩子头什么的。
那孩子警惕的看了他一会儿,小声对保育员说“我不认识他。”
李耀辉咬了咬嘴唇,突兀的伸出手“让我牵牵你的小手好不好?”
“不要!”那孩子往后退了退。
保育员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他。小宝,有叔叔来看你你开不开心?
“我不认识他!”
李耀辉苦涩的笑了笑“小宝,这里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待在这里?”
孩子没点头也没摇头。李耀辉慢慢伸出手,把他轻轻揽过来。孩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该有的重量。
他挨着这个孩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孩子带回林州,想给他吃好的、穿暖的,想让他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人。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是个来开会的医生,明天就要走了。
保育员姓周,四十来岁,头在脑后绾了个髻,说话轻声细语的,李耀辉站起身,目光却还在那孩子身上落着。
他……平时是怎么养的?李耀辉低声问,像是怕孩子听清。
小宝是前年刚过完年那会儿送过来的,夏女士当时一次性给院里捐了五万块钱,指定给小宝用,签了协议,说这是孩子的抚养费。我们院里有规定,每个孩子的抚养费标准是每月一千二百元——吃饭、穿衣、医疗、保育员照料,都含在里面了。五万块钱,我们按月扣除,用到孩子长大或者被收养。现在账户里可能还剩不到两万吧,按现在的标准,还能用一年多。
夏姨出的钱。想必以前她和陆西平的交情很好吧。可那是陆家的孩子——人家夏明婵凭什么呢?她跟陆西平有再深的情分,那也不是陆家的媳妇,不是孩子的亲妈。她替他养着这个孩子,养一天是情分,养两年是恩情,可总不能让人家一直掏着钱、操着心,连个说法都没有。既然知道了,于情于理,都该是陆家人出这个钱。陆西平在里面,陆娇娇不知道,他是陆家的女婿,这事儿除了他,还有谁能管呢?
他脑子里这么想着,嘴上已经开了口。
周姐,这个账号……能给我一个吗?
您是说……
夏女士那笔钱要是用完了,您给我打个电话,别找夏女士了。我来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意外——这话像是从心里直接冒出来的,没经过脑子,连个弯儿都没打。
周姐没追问,给他指了指2楼的一个房间,你可以去那个屋去办理。我们院里有专门的财务记录,具体的你可以问宝怡姐,她拉了拉小宝的手,顿了顿,说实话,这孩子挺可怜的。夏女士这两年没怎么来过,我们打过几次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说不方便。院里经费也紧,有时候保育员一个人要看四五个孩子,小宝又不太会主动要东西……
李耀辉点了点头。一个月一千二,姐姐那一个月一千,妻子还攒着劲儿贷款买房呢。。。工资卡在娇娇手里,以后要是瞒着她每月往广州打一千二,能瞒多久?可这钱他不能不掏。那是陆家的骨血,流落在外头的骨血。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看到了活物,那可是个有眼睛有鼻子的小孩儿,让他看一眼,装不知道,满足了下好奇心,然后跑了,他做不到。
他又蹲下来,看着那孩子。
小宝,我得走了。
孩子站在那,仰头看着他,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站在大厅中间,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蓝色外套,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被风吹着的芦苇。保育员蹲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没听,就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着李耀辉。
李耀辉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林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一直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双眼睛。黑的,大的,警惕的,缩着的。他想那孩子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被保育员牵回房间了,是不是又被大一点的孩子推了一把,是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
他掏出手机,想给岳父条消息,才想起他的号早就没了。
爸,你在广州的儿子,我看见了。
他愿意知道吗?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窗外飞后退的田野。天黑了,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跟那双孩子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火车往北走。他在往家走。
但心里有一根线,被牵在了千里之外那个淡黄色的小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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