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忽然烦躁了一下“那没多大点儿。”
庄颜没再说什么,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那个表情宋明宇看懂了,意思大概是“又花了不该花的钱”。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翻手机。
菜上得很快。他的咖喱牛腩饭盛在一个白瓷盘子里,分量很足,咖喱汁浓稠地裹着大块牛腩,米饭在旁边堆成一个小山。庄颜面前那碗净云吞面,清汤寡水地端上来,几颗云吞漂在淡黄色的汤里,面条整齐地码在碗底,看着干净、单薄、像一个“我已经尽力在省了”的说明书。
宋明宇舀了一勺咖喱饭刚要吃,听见庄颜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六十八是吧?”
“嗯。”
“那要是在咱那儿……六十八够吃两顿好的了。”
宋明宇没接话,把勺子里那口饭送到嘴里。咖喱味很香,牛腩炖得软烂,但他嚼着嚼着就觉得那个味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说“六十八够吃两顿”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种替他心疼的真诚,但那种真诚让他更难受了。
他继续吃,她又说了一句“香港的物价真是……咱那儿一碗牛肉面才七块。”
“出来玩嘛。”他说。
“嗯。”庄颜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个云吞,慢慢咬了一口。“跟咱们那的馄饨差不多,就是虾仁实在些。。。”
菠萝包端上来的时候,她说“这个……也算是招牌?”
“嗯,尝尝。”
她拿了一个,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宋明宇问她怎么样,她说“不就是个面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合拍”,但他知道跟她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嚼东西会变慢。
出了餐厅,她说就咱俩的工资,在香港可活不起。
他有点笑不出来,只好说出来玩嘛,心里想的是她手上那五千块港币到现在一分没少。她拿了钱,不用,然后嫌他花得多。他不是介意她用了他的钱——他压根没指望她花钱——但他介意的是一种你说得对但你在这件事上不占理的感觉。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就太小气了。可那个感觉像一粒沙子一样留在鞋里,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他本来还想带她去吃几家的。来之前他做了功课,网上说中环有家烧鹅不错,铜锣湾有家茶餐厅的老字号菠萝油全港有名,还有一家藏在楼上的私房菜馆子,人均三百多但评价极高,他特意记了地址。现在他一个都不想提了。连翠华她都是这个反应,那烧鹅、那菠萝油、那家私房菜——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那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抱着宁宁走在前面,庄颜跟在旁边,经过那家烧鹅店门口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偏一下。本来兴致勃勃计划好的几顿饭,到了这会儿全都变得没意思了。也不是生气,就是忽然觉得累了。你兴冲冲地准备了一桌好东西,结果对面坐的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账,那你再端什么上来,都像是在勉强人家。
还有那双鞋。他在旺角一家运动店里看到了一双限量的耐克,灰绿色的,他试穿了一下觉得脚感特别好,价格标签上写着1399港币。他穿上走了几步,大约露出了肯定的表情,然后就听见庄颜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声这鞋哪里好看了?要一千四。
“限量的,挺舒服。”
她加了一句一千四买双鞋,真是冤大头,又不参加奥运会。
他忽然想跟她抬杠“谁说的穿双舒服的鞋就非得参加奥运会才配?!”
但他忽然觉得没必要。
“就要这个。”他自己掏出卡刷了,即使这样,结账的时候他还是耐着性子说“我建议你也挑几双上脚试试,我送你。”
游戏机也是。他在一家数码店看到一个新款的掌机,顺手拿起来看了看。庄颜在旁边说你家里的游戏机玩得过来吗?澳门赌场也是。他换了五百块的筹码想玩几把,庄颜站在旁边说这不就是白送钱吗?开赌场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赢?五百块而已,他想,他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赌场长什么样,感受一下那种气氛,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教育不能赌博的孩子。可她说的时候他没法反驳,因为她说得——赌场当然不可能让你赢,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可旅游不是来的。
回程那天在飞机上,他问她这次玩得开心吗?喜欢香港吗?
她靠在座椅上,抱着睡着的宁宁,想了一下说玩是挺好玩的,就是太花钱了。你说咱们要是每年出来一趟,这一年不就白干了?这种日子谁过得起。
他看了她一眼,宁宁睡得正香,庄颜歪着头看窗外,表情是那种很认真地在算账的样子。他没有接话。他本来想说的是明年咱们去日本吧,或者去泰国也行,但他没说。他把话咽了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以后不想跟她一起出来旅游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不是那种会嫌弃自己妻子的人。可那个念头就在那儿,像颗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掉。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庄颜的侧脸在机舱的灯光下很好看,皮肤白,下巴的弧度很柔和,睫毛很长。她确实漂亮,他从来不否认这一点。但她的表情总是紧绷着,好像跟他过日子一直都是紧紧张张,小心翼翼——这真让他生气我到底哪里亏待你了?
显的他真的能力很差。
她就像一只一直在嗅周围的空气有没有危险的鹿,而他像一只在草地里打滚的、漫不经心的狗。
他以前觉得这只鹿漂亮又珍贵。但一起跑了一段路以后,他现她闻到的危险他闻不到,他看到的风景她看不到。
。。。。
咖啡店里,两个女孩喝完咖啡走了。杯子和碟子搁在桌上,白色的瓷面上印着浅浅的咖啡渍。
宋明宇走过去收杯子。他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又把碟子摞好,拿到洗水槽。
水流哗啦啦的,冲洗着他的情绪,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耻——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老在计较一个女人的小心思?你看她抱着孩子亲一下,她是个好妈妈。她给孩子带了一整包应急的药、退烧贴、止泻药、碘伏棉签,她们一起出门七天,宁宁没有过一次烧、拉过一次肚子、出过一点问题。她每晚睡前都要检查孩子的体温和便便,比任何育儿书上写的都细心。她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妈妈。她只是……
她只是跟他活得不一样。
他站在吧台里面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地上的光影拉得很长。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跟庄颜一起去日本——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她会是什么样?大概还是会嫌拉面贵,还是会在他买手办的时候说你都多大了,还是会把钱包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忽然觉得,他去哪儿都提不起劲儿了。
喜欢小城市的人请大家收藏小城市的人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