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不一样了。妻子主动说要去看他娘、看他姐,像个实实在在的儿媳妇那样去尽一份心。他心里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伴随着感激,那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他也该去看看岳父了。不管陆西平做过什么,那毕竟是陆娇娇的亲生父亲。他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欣欣向荣的,所有麻烦都暂时落定了,怎么能够把老丈人一个人扔在铁窗后头不管不问呢?于情于理,他说不过去。
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开了口。
“娇娇,年前不赶趟了,年后,咱们……去看看咱爸?”
陆娇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肌肉被人拉了一下,一下子冷了下来。
“看他干啥?”她说,“他有啥好看的?他也配?”
“咋能这么说呢?咋说他也是你爸。”
“我没有这样的爸。”陆娇娇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调尖利,“他害我害得还不够惨?我为啥要去看自己的仇人?”
“那哪能算仇人?”李耀辉放下碗,看着她,“娇,客观地说,我相信你爸从头到尾,从心里,没有一处出点是为了害你。他就是……走错路了。”
陆娇娇气的胸口一起一伏,但是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半碗饭往桌子上一扔,
“我不去。真煞风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店马上开业了,你给我提这个倒霉的触霉头的事。”
“不想吃了!你把那一口吃完,别剩饭!”
她站起来,气呼呼的回了卧室,好久没出屋。
李耀辉悄悄给刘洋了条消息,问去探监需要什么手续。
幸亏问了一句,原来真不是想去就能去,去了就见得着的,刘洋说得提前申请,批了才能去,拿着身份证就行。他报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号,自己的和陆娇娇的。他没有问她同不同意。他想,真到了那天,她总会去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李耀辉和陆娇娇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回开源的火车。
真奇怪,自从参加了工作。回家似乎总能买到座位。好像以前专门针对穷学生似的。
到了开源,直奔那条巷子,大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推开门,一股热乎乎的饭菜味儿扑过来。
耀华姐胖了。脸上的肉比夏天那会儿多了不少,颧骨没那么突出了,皮肤也有了点血色。只有眼神还是憨实的,看见弟弟两口子,嘴笨的说不成什么成串的句子:“这么远跑来了。。。。不想让你俩折腾。。。”
李耀辉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姐,身体咋样?”
“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饭店干活挺好的,活儿不重,吃的油水可大了。把俩孩子惯的不轻,有时候还嫌咱妈做的饭没味儿呢。。。你看军和玲是不是都胖了。。。”
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军儿长高了一截,玲儿脸上也圆润了些,头扎成马尾辫,看着精神了很多。军儿扑到陆娇娇腿上,仰着脸喊舅妈,陆娇娇蹲下来搂了他一下。玲儿站在旁边笑,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
周菊英的腰似乎又弯了些,但头梳得比在林州时还齐整些,她看见儿子儿媳笑的合不拢嘴,上牙和下牙又各掉了一颗,说话有些漏风。
“明天我领你找个牙科补补牙吧,娘。。。”
“哎,补那干啥,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填嘴里不得劲,到岁数了么,该掉就让它掉,也不耽误我吃饭。。”
李耀辉问娘的身体其他有啥毛病和不适,周菊英说挺好,就是感觉太闲得慌。
“辉,这条街道在招环卫工,一个月给开八百,我想去干。”
李耀辉眉头一皱:“娘,你岁数大了,不用辛苦,啥也不要干,在家把两个孩子的吃喝搭照好,我今年涨工资了,给你们寄上一千没啥压力。娇娇的花店也要开起来了。。。你别想钱的事,咱家不缺钱。”
周菊英还想说什么,陆娇娇接过话来:“妈,你就歇着。等我姐能出开源了,你俩来给我看店来,现在的劲儿省着点用,给我攒着。”
周菊英看了一眼儿媳妇,嘴角动了动,拍了拍自己瘦的跟杆儿一样的腿:“哎呀。。多大岁数了,还能往省里跑?。。。哎。。。”
李耀辉又问公安局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周菊英说,刘洋前些天来过一趟,说是快了,顶多再过三个月,案子彻底落定以后,耀华就能离开开源了。“就是那种……一锤定音,没事了。”周菊英说得不太利索,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陆娇娇说:“那就好。忍上半年,到我那儿帮忙去。花店缺人。”
玲儿这时候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舅妈,我想在这上学。我喜欢我们老师。要是去林州上学,我们没有房子。。。就一定得考上,不掏钱的那种考上,我才去。”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一下。李耀辉看着外甥女那张小脸,带点儿倔强的,认真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坚定。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根底。
吃完饭,陆娇娇帮着姐姐收拾桌子,李耀辉在屋里转了一圈,想看看这家里还缺啥,要补啥,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回头问了一句:“娘,三叔他们联系过你们没有?”
周菊英正在擦桌子,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没打过电话。”
李耀辉站在那儿,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币,转了两圈。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刮了一下,不重,但凉飕飕的。老家那些亲戚,知道他姐出了事,知道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里租房子住,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没有电话,没有口信,没有托人带一句话来。他娘六十多岁了,带着一个“杀了人”的女儿和两个没爹的孩子,在城里头租房子住,老家那些沾亲带故的人,没有一个关心过他们死活。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线被时间慢慢磨断了,无声无息,啪嗒一下就没了。
平生第一次,第一年,他心一横——今年不回大李庄走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