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不夜城之后,凛冽的海风骤然变得刺骨寒凉。
身后满城灯火依旧亮着,托着整座自迷雾之中苏醒过来的城池。
沈无名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匾额上的字迹已然清晰可辨,三个饱经岁月侵蚀的古字不夜城。
漫天浓雾彻底消散,飘荡了数百年的旧灯一盏盏落回屋檐之下,如同疲惫的飞鸟归巢。
沈无名不愿众人在此久留,当即下令船只立刻驶离海岸。
船身驶入深海之际,杨昭君忽然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无名低头看去,杨昭君并未开口,只是朝着不夜城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整座城池依旧灯火通明,可这份明亮,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死寂。
沈无名眯起双眼凝神眺望,只觉整座城池仿佛从无边黑暗里缓缓浮起,时而放大,时而收缩。
他骤然醒悟,是整片大海在缓缓蠕动。
不是浪涛翻涌,也不是暗流奔涌,而是沧海本身,在极缓慢地呼吸。
不夜城便随着这潮汐般的呼吸明暗交替,宛如拥有生命的活物。
沈无名低声开口“这座城是活的,它也在静静注视着我们。”
杨昭君颔附和“九岸没有一处是寻常之地。大海不再沉寂下沉,城池便随之苏醒。我们唤醒的从来不是普通岸陆,而是潜藏在深海之中的古老存在。”
沈无名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按在剑柄之上,神情戒备。
船只全前行,将不夜城与它的灯火远远抛在了身后。
秦岳擦着额间冷汗,开口问道“帝君,九岸如今还剩下几处未曾探寻?”
沈无名缓缓作答“听潮岸、夜潮岸、走岸、墟市岸,还有被先醒者吞噬的重岸。余下还有四处。”
“四处之中,两处是位置偏僻遥远的远岸,一处此刻已然落入先醒者掌控,还有一处,无人知晓它的具体所在。”
他话音微微低沉“我们必须先行找到这一处未知的岸。”
“那处岸陆名叫什么?”秦岳追问。
“溟岸。”沈无名沉声说道,“沉渊提及,这处岸扎根于海底深处,并非浮于海面之上。”
“九岸之中,它最为阴寒诡秘。古籍记载溟岸终年不见天光,生长在海心边缘地带。”
“早年它本不是岸,只是海心吐出的一截骸骨,后来骸骨生出血肉,才演化成了如今的岸陆。”
秦岳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心头紧“那岂不是距离先醒者的巢穴极近?”
沈无名点头“确实很近。可也正因如此,先醒者反倒不敢轻易触碰它。”
“它的本源太过贴近海心本体,先醒者若是吞噬溟岸,无异于将海心的根基吞入腹中,它觊觎却又不敢贸然动手。”
杨昭君当即说道“那我们便先行前往溟岸。”
沈无名颔,转头看向一旁的沉渊。
沉渊双目紧闭,膝上的听汐剑轻轻震颤嗡鸣,仿佛在与深海潮汐相互呼应。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溟岸懂得隐匿身形。它不吞食活人,也不点燃灯火,唯独只会做一件事——吞噬声响。”
“凡人抵达溟岸之后,说话的声音会被尽数抹去,就连自身的心跳都会慢慢变得微弱。往昔海民前往此处开采海心石,都要咬着木棍闭口前行。”
沈无名问道“你对这片岸陆熟悉吗?”
沉渊轻轻摇头“我从未踏入过溟岸内部,却知晓前行的路线。”
“需要顺着海底最长的暗流潜游,闭住气息,任由身体随水流漂浮,不可主动驱使海水。抵达溟岸之后,不能回头张望,不可高声呼喊。”
“必须携带一块海心石,在石面上刻下名字,呈给岸陆观看。”
沈无名追问“该写下什么内容?”
沉渊回道“写下自己的姓名即可。若是岸陆认可,便会归还你的声音;若是不予接纳,来人便会永远困死在溟岸之中。”
沈无名陷入长久的沉默,船只在海面静静航行。
海面漆黑如浓墨,越是向前行驶,海水便越是浓稠暗沉,仿佛整片大海被关进了一口幽深无底的大锅。
众人全都缄默不语,船上只点燃半盏归墟石灯,灯火被深海气压压制得仅有巴掌大小,如同一块即将熄灭的炭火。
沈无名将掌心的听潮印贴在船头,印记轻轻泛起微光。
他开口说道“曾经有人到访过溟岸,这枚印记正在与之呼应,说明溟岸尚且存有生机,并未消亡。”
沉渊缓缓道“它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来客。”
船只航行至后半夜,前方海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道宽阔幽深的黑色沟壑横向划破海面,仿佛天穹被巨斧生生斩断。
沟壑深不见底,那便是海心最外层的海沟,溟岸就坐落于沟壑底端。
沈无名下令船只停泊,取出海民赠予的蓝火灰烬,撒在船只四周。
淡蓝色的火光微弱摇曳,为船只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防护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