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快要彻底遗忘。
沈无名稳稳站定在海底的沉城中央。
掌心的旧灯骤然猛地一亮,仿佛被某种潜藏力量唤醒。
他抬眼望向光芒迸之处,沉城正中,立着一座半倾的钟楼。
钟楼之内,悬着一口体型庞大的古老铜钟。
钟体没有钟舌,却开始无声无息,缓缓震颤。
这一声震颤,令整座沉没的古城,尽数复苏过来。
无数道轮廓齐齐转头望向沈无名。
数不尽空空荡荡的眼洞,接连亮起微光,宛若万千灯火同时点燃。
沈无名握紧手中旧灯,迎着巨钟缓缓浮游上前。
伸出手掌,掌心稳稳贴覆在冰冷钟面之上。
钟身古老寒凉,却在他掌心之下,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这声响并非外力敲击而出,是古钟自身的回应。
低沉悠长,自深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一路穿透海水,抵达海面孤岛,传到遥远东海,回荡于人归塔之下。
整片归墟大海,都随着这一声钟鸣,轻轻震颤。
钟声之中,千万道细碎缥缈的声音层层叠叠响起。
那些声音反复呢喃“回来。我们想回来。”
沈无名立身幽深海底,手捧那盏旧灯。
仿佛伫立在一座被海水浸泡无尽岁月的巨大墓碑之前。
海面之上,杨昭君猛然抬头。
归墟的大海,翻涌起来。船体不住轻轻摇晃。
沉渊与远航同时挺身站起,他们,同样听见了那声钟鸣。
那声响不从深海生出,源自无数漂泊者心底深处。
“他寻到那口古钟了。”礁低声喃喃说道。
深海之下,沈无名睁开双眼,凝视眼前巨大古钟。
声音沉稳厚重,响彻沉沉海底。
“我,送你们回家。”
沈无名的手掌离开钟面那一刻,整片深海依旧在隐隐震颤。
旧灯的光芒不再仅仅局限于身前三尺,反倒被巨钟彻底引燃。一圈圈朦胧光晕向外铺展,将整座沉没古城映照得惨白透亮。他抬眼望去,城中无数沉埋的轮廓缓缓向上浮升,仿佛积压万古的气泡,挣脱海床的禁锢。
它们没有瞳仁,一张张模糊面容却尽数朝向沈无名。循着灯火微光缓缓挪动。沉船残舰、断裂古塔、无头石兽,一一挣脱厚重海泥。好似一座被按下无尽暂停的古城,终于等到松绑的一刻。
沈无名不敢再触碰那口古钟。钟声唤醒的存在,远远出他预先的估量。他手持旧灯,一步步向着海床高处缓缓退去。
一众轮廓并未追逼上来,只是远远跟在身后,排成长不见尽头的纵队,飘荡在无边黑暗之中。宛若一条耗尽生生世世,才得以折返归来的长河。沈无名喉头泛起一阵涩意。它们太过虚无单薄,连海水都难以承托,仿佛稍稍施加一丝力量,便会就此消散。可它们顽强地维系着形体,仅仅追随着一盏灯火前行。
上浮到一定高度,海面洒落的微光穿透层叠海水。杨昭君一行人依旧在海面静静等候。沈无名运力周身,破开海面,落回甲板之上。咸冷海风涌入肺腑,他大口喘息,水珠顺着丝不断滚落。
杨昭君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一言不,将温热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心。暖意顺着脊骨缓缓漫遍全身,他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海底究竟是什么模样?”沉渊开口问。
“一座沉落的古城,无数漂泊旧物,还有一口古钟。”沈无名将旧灯悬挂在船舷,慢慢平复呼吸,“那口钟可以引动海底,我伸手触碰一瞬,整座沉睡之城尽数苏醒。如今它们悬浮在水下,仿佛在等候我们的决断。”
“是等候我们带它们离去?”远航问道。
“恐怕并非如此。”沈无名轻轻摇头,望向起伏不定的海面。海面浮现一缕缕淡银色纹路,好似有庞然大物贴着水面缓缓呼吸。“它们苏醒之后,根本不知前路何方。只一味追随旧灯的光亮,光去往何处,它们便去往何处。我尚且不知,该将它们引向何地。”
“归墟岛。”礁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水下潜藏之物,“往昔外海偶尔有旧物浮起,皆是送往岛上。岛上古井可以辨识万千沉魂旧物。辨识不出的,便交由岛主处置。历来便是这般法子。”
“古井能够辨识它们?”沈无名转头看向礁,“先前岛主守在井边,并未提及这件事。”
“岛主不说,是因为从前能够沉底又再度浮起的异物寥寥无几,少到不必特意言说。”礁微微一顿,“但今日情形截然不同。海底不只有那些漂泊旧物,还有一样我们从未见过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