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君带着他沿着昆仑山脊走了一段,去了一处她以前闭关时经常去的地方。
那是一片冰崖,崖顶平坦如台,正对着昆仑山脉最高的主峰。
冰崖边缘长着几株极老的雪松,树干被山风吹得斜向一边,但根系深深扎进冰层里。
雪松下面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是杨昭君当年打坐的位置。
她在那块青石上坐下,把汉剑靠在松树干上。
沈无名在她旁边坐下,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个昆仑山脉的雪峰尽收眼底。
夕照正从主峰后面斜斜打过来,把每一道冰川的褶皱都染成淡金色。
沈无名说这里比她描述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好看。
杨昭君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拍了拍青石上另一个位置,那是她当年闭关时在青石边缘刻的一个极浅的印子,原本是放茶盏用的。
她说那时候每天傍晚,她坐在这里,看着这片雪峰,脑子里想的不是大道法则,不是境界瓶颈。
是在侯府书房里,他拉着她的手说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记不得时的样子。
她说师尊说闭关要心静,但她每天傍晚坐在这里的时候都不怎么静。
沈无名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我也不怎么静。”
“每天最大的烦恼是药太苦,认字太难,你和幼仪南烛三个人轮番盯着我喝药,一个比一个凶。”
“结果还是在这里惦记着。”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被昆仑山风吹得微凉,但力道一如既往地稳。
夕照从主峰后面完全沉下去,雪峰上的金色一寸一寸退成银白,然后又从银白退成深蓝。
星辰从极高处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在昆仑山巅看星星,和在东海海滩看星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光景。
东海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昆仑是天地尽头的高旷。
杨昭君说答应过带他看雪,看了这么多次,还是觉得最好看的是这一次。
沈无名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从昆仑回来之后,沈无名没有再像战前那样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连轴推演。
不是事情不够重,元始天尊亲口说出来的“第三域夹缝”,其分量远之前任何一次战报。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场仗。
仗可以靠归墟炉、靠星巡编队、靠联军符阵、靠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把全部力量砸在一个目标上打赢。
修补元初裂隙不是这种打法。
它不需要他在某一天爆出全部的力量,需要的是他用几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持续地、稳定地、不犯错地把一针一线缝进空间结构最深的夹层里。
用力过猛反而会撕破封膜,疏忽大意会让裂缝漏得更快。
这事急不得,也停不得。
他把太白金星、墨十七、秦岳和闻仲叫到议事殿侧厅,没有叫更多人。
长期观测列表上的加密数据已经解封了一部分,四代探头对盲区沉积层的最新扫描结果被投影在灵图上。
他把元始天尊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第三域夹缝是什么,虚无之主的残骸压穿了什么,存在法则可以感应夹缝但不能强行探测,修补的基本原理是在封膜表面附着存在法则构成稳定层。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讨论星巡编队轮值表没什么两样。
墨十七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面前的桌上还摊着之前那份秦岳写的追踪报告,报告边角被他的手指反复折过,纸面起了毛边。
他第一个开口“如果要长期监测夹缝封膜的厚度变化,现有的四代探头不够用。”
“四代探头是用来拆解波谱分量的,它测的是信号,不是结构。”
“夹缝空腔本身没有信号,探头扫过去只能扫到一片空白,但空白扩大的度、方向、边缘形态的变化,这些信息目前没有被纳入任何感应逻辑。”
“我要设计一套专门用来追踪空间结构微变形的感应阵列,不是在现有探头上改,是重新设计。”
沈无名问他需要多久。
墨十七想了想说,阵列的原型可以在几个月内做出来,但要达到能在夹缝深度持续工作的稳定性,实测周期会更长。
秦岳没有急着说技术方案。
他把追踪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他挤在页面底端的小字,“交融率低于预期,元初层无任何主动迹象”,看了片刻,然后抬头。
“如果夹缝不止盲区那一片,如果昆仑山脚也有,东海海底也有,每一寸空间的最底层都有,那我们根本不需要到处挖。”
“只需要在已知的那几条夹缝裂缝附近安设长期感应基站,持续监测封膜厚度变化,就可以建立全部夹缝的行为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