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把帝国玩出新花样的末代皇帝
公元532年,初夏的洛阳城,槐花刚谢,空气中还飘着些许甜腻。城东的平阳王府里,一个身上长着鱼鳞状斑纹的年轻人正坐在廊下抠脚,忽然门外传来震天价的马蹄声。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嗓子都喊劈了:“王爷!高丞相请您去当皇帝!”
年轻人手里的脚放下来,愣了三秒,然后说了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真的假的?昨天不是说好让元恭继续干吗?”
这个年轻人,就是北魏末代皇帝——元修。而他接下来五年的皇帝生涯,堪称一部集宫斗、战争、不伦之恋、毒杀于一体的长待机版悲剧连续剧。
今天,咱们就来好好扒一扒这位老兄,看看一个身上自带“龙鳞皮肤特效”的男人,是怎么用五年时间,成功把自己作死、把帝国作裂、把整个南北朝历史作出新花样的。
第一幕:出厂设置——看起来是个王者
元修,字孝则,河南洛阳人,鲜卑族。这个名字念起来倒是有几分儒雅,但他干的事儿可一点都不“孝”也不“则”。
先说说出身:他爷爷,是北魏赫赫有名的改革家孝文帝元宏。这位老爷子当年干的事儿可不小——迁都洛阳、改汉姓、穿汉服、说汉话,硬是把一个马背上打天下的鲜卑部落联盟,改造成了像模像样的中原王朝。拓跋改姓元,就是从他这儿来的。可以说,孝文帝是北魏历史上最牛的皇帝,没有之一。
元修他爹,是孝文帝的第三子、广平武穆王元怀。史书上对这位王爷着墨不多,只知道他死得早,没能熬到后来那个“谁拳头大谁当皇帝”的混乱时代。元修的母亲李氏,在史书中更是没什么存在感,大概就是个普通的后宅女子。但元修确实是他爹的第三子,这个出身放在太平年代,够他荣华富贵一辈子了。
元修出生在51o年。据说打娘胎出来,身上就有一片片鱼鳞状的斑纹。搁现代,皮肤科大夫可能会建议涂点药膏,但搁在笃信异象的六世纪中国北方,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天生的龙袍皮肤,走到哪儿都是“天选之子”的活广告。街坊邻居见了都要啧啧称奇:“瞧见没?这娃娃身上有龙鳞!将来是要当皇帝的!”
按理说,有这么个爷爷,又有这么个异象,元修应该从小就被重点培养才对。但现实是,孝文帝儿子多,孙子更多,元修这种皇孙,在洛阳城里随便扔块砖都能砸到三四个。早年他初封汝阳县公,这个爵位在皇族里属于中等偏下,算不上显赫。
少年元修的成长轨迹,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喜好武事,性格沉稳厚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小子喜欢舞枪弄棒,话不多,看着挺稳当。后来他历任通直散骑侍郎、中书侍郎,都是些清闲的文职官儿,品级不算低但也没啥实权,属于那种混日子熬资历的打酱油角色。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元修大概会在某个闲散职位上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然后被历史彻底遗忘。
可惜,命运这把牌,从来不由自己洗。
第二幕:地狱模式开启——尔朱荣的血色派对
在讲元修怎么当上皇帝之前,咱们得先科普一下他当时面临的局面有多烂。北魏自从孝文帝死后,国势就跟坐了滑梯似的往下出溜。六镇起义把帝国北境搅得天翻地覆,各地军阀趁机坐大,朝廷威信一落千丈。到了528年,一个叫尔朱荣的契胡酋长闪亮登场,以“清君侧”为名,在河阴(今河南孟津附近)搞了一场震烁千古的血腥大屠杀。这就是着名的“河阴之变”。
具体怎么回事呢?当时北魏的胡太后毒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孝明帝元诩,立了个三岁小孩当皇帝。尔朱荣一看,终于轮到我登场了——打着为孝明帝报仇的旗号,带兵杀进了洛阳。他把胡太后扔进黄河喂鱼之后,又把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王公大臣两千多人集结到河阴的陶渚,然后——下令全部砍了。
你没看错,两千多人,全部砍了。丞相、王爷、将军、尚书,流水线式杀头,黄河水都染红了。北魏中央官员近乎团灭,史称“河阴之变”。从此,北魏皇室彻底沦为军阀的玩具。
尔朱荣立孝庄帝元子攸为帝,自己当起了影子皇帝。元子攸是元修的堂兄,这哥们儿有点血性,不甘心当傀儡,在53o年找了个机会亲手刺杀了尔朱荣。但尔朱氏家族势力太庞大了,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堂弟尔朱世隆等人迅反扑。仅仅三个月后,尔朱兆攻破洛阳,把元子攸抓到晋阳,在一座佛寺里用绳子活活勒死了。
此后的北魏,完全陷入了谁拳头大谁说话的丛林状态。尔朱家族立元晔、元恭先后为帝,各地军阀互相攻伐,朝廷政令不出洛阳城门。整个北方打成了一锅粥,死者相枕,白骨露野。
元修就是在这种地狱模式下幸存下来的。史书上没说他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一个没实权的皇族子弟,能在尔朱荣的血色派对中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还能一路升官到平阳王、侍中、镇东将军,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此人不简单,至少很会站队和保命。
或者说,运气好得不像话。按常理推测,元修在尔朱家族当政时期,大概率是非常低调的。他很可能是那种见人就笑、谁当权就拥护谁、绝不主动惹事的“老实人”。毕竟在那个时代,太跳的皇族都死了,只有透明人才能活。
第三幕:高欢的算盘——傀儡皇帝海选大赛
尔朱家族风光了几年,很快也走向了覆灭。灭他们的人,叫高欢。
高欢这个人,堪称南北朝版本的曹操。他出身低微,祖上是犯过罪被流放到怀朔镇(六镇之一)的破落户。年轻时穷得连马都没有,靠着给当地豪强当随从混饭吃。后来六镇起义爆,他辗转投靠了尔朱荣,凭着一身本事和过人的心计,慢慢混成了尔朱荣的得力干将。尔朱荣死后,尔朱兆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根本压不住高欢。
531年,高欢在信都起兵,公开和尔朱家族翻脸。他联络河北的汉族豪强,很快拉起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532年,高欢在韩陵山(今河南安阳附近)大破尔朱氏的联军,一战定乾坤。尔朱兆逃回晋阳后自缢而死,不可一世的尔朱家族,就此灰飞烟灭。高欢率军进入洛阳,废掉了尔朱氏拥立的节闵帝元恭,开始给自己物色新皇帝。
选谁好呢?高欢自己当然想当皇帝,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六镇军头各怀鬼胎,南边的梁朝虎视眈眈,自己要是急吼吼篡位,搞不好就是尔朱荣第二。所以,先立一个听话的傀儡,等把各方都收拾服帖了再说。
海选开始了。候选人a:元恭,就是尔朱家立的节闵帝。这哥们儿其实还不错,早年装哑巴躲过杀身之祸,登基后也表现出了相当的理政能力。但他是尔朱氏立的,留着他名不正言不顺,淘汰。后来被高欢毒死,死时三十五岁。候选人b:元朗,是宗室里一个远支,高欢在起兵之初立他当过皇帝。但元朗血统太疏远,法统上不太够分量,而且高欢也想换个更好控制的,淘汰。后来和元恭同一天被杀。候选人c:元修。广平王元怀之子,孝文帝亲孙子,血统够高贵。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看着笨笨的,容易控制。关键是,在尔朱家族当政期间,元修表现得相当老实,没有任何参与政治斗争的记录,像一张白纸。就他了!高欢拍板。
532年六月,高欢派四百骑兵去平阳王府“迎接”元修。元修当时完全懵了:什么情况?我就在家抠脚,怎么抠出个皇帝来?
这个登基的场面,史书上写得颇有戏剧性。高欢亲自出城迎接,跪在地上行君臣大礼,元修坐在马车上战战兢兢,浑身筛糠似的抖,话都说不利索。高欢的谋士斛斯椿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新主子,怕不是块真废柴?
登基大典上,元修改元“太昌”。太昌太昌,太太平平昌盛,这个名字起得倒是挺吉利。可谁也没想到,太昌这个年号只用了半年多就换了,因为他很快就和高欢掐起来了——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的元修,穿着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山呼万岁、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尤其是站在最前面那个笑眯眯看着他的高欢,心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龙椅,硌得我屁股疼。
第四幕:傀儡的觉醒——我要做真皇帝
元修大概当了半年多的乖皇帝。高欢说什么,他就点头;高欢要封谁,他就盖章。双方相安无事,岁月静好。高欢觉得自己选对了人,这皇帝真是没脾气,好用。
但他错了。元修骨子里流着孝文帝的血,虽说传到他这儿浓度已经不太高了,可那股不甘人下的劲儿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他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开始到处串联,琢磨着怎么摆脱高欢这个“级太上皇”。
533年八月,元修打出了他反抗生涯的第一张牌:联络关中的贺拔岳。贺拔岳是什么人?他是尔朱荣的旧部,尔朱家倒台后割据关中,手下有一支能征善战的武川军团,实力相当不俗。元修秘密派人送信给他,许以高官厚禄,约他一起对付高欢。贺拔岳本来就被高欢压得喘不过气,当即欣然同意。
元修的算盘打得很响:我在洛阳,贺拔岳在长安,东西夹击,高欢插翅难逃!可惜,这是元修这辈子打的第一张牌,也是他打的最后一张好牌。因为消息泄露了。
高欢在元修身边安插的眼线,比洛阳城里的耗子还多。元修的密使前脚出城,高欢后脚就知道了全部计划。但他没有立刻作,而是微微一笑,玩了一手更漂亮的——反间计。
高欢派人秘密联络贺拔岳的部将侯莫陈悦,给了他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干掉贺拔岳,他的地盘和兵权就归你。侯莫陈悦这人,打仗还行,人品稀烂,属于给根骨头就能咬主人的那种。他当即答应,趁贺拔岳不备,在一次宴会上将其刺杀。贺拔岳死时还睁着眼睛,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自己人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