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画眉,原名陈念慈。
陈念慈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此刻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白玉簪,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簪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逃出火海时,除了贴身穿着的那件旧衣,身上就只带出这一件东西。
三年前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还叫陈念慈,住在甜水巷。
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她常常坐在树下,等父亲下值回家。
父亲陈敬之,在户部做主事。
八品小官,俸禄微薄,却把她们母女养得很好。母亲总说,你爹虽然官小,可骨头硬,比那些大官都硬气。
她不懂什么叫骨头硬,只知道父亲的背永远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念慈,写字了。”父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教她认字。
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
父亲在旁边看,偶尔纠正她的笔顺,偶尔摸摸她的头。
“念慈这字,比爹小时候写得好。”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飘满小院。
那是陈念慈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那些安稳,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
那几年,京城的局势越来越怪。
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候大半夜回来,还要伏在案前写写画画,直到油灯燃尽。
母亲心疼,给他端去热好的饭菜,他不吃,只是摇头道:“别等我,你们先睡。”
念慈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父亲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父亲的肩膀,越来越沉。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敬之,到底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道出实情:“简大人找我。”
简大人,户部尚书简南骏。
念慈知道这个人,父亲的上司,整个户部最大的官。
“找你做什么?”
“让我做一笔账。”父亲的声音有些哑,“一笔不该做的账。”
母亲没有说话。
“有一批赈灾款,本要往中州的。可简大人说,中州的灾民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银子过去也是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
父亲没说完,可念慈听懂了。
不如扣下来,不如装进自己的口袋。
“你答应了?”母亲问。
“没有。”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说,这是朝廷的银子,是灾民的救命钱。我做不了这个账。”
念慈缩在被窝里,心跳得很快。
她不懂官场的事,可她听懂了父亲的话。
父亲拒绝了简大人,拒绝了高高在上的大官。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父亲拒绝的不止这一笔账。
简南骏找过他很多次,威逼利诱,软的硬的都来。父亲始终不松口。
有一次,简南骏的儿子简逸亲自登门。
那是个生得好看的年轻公子,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
他刚进门时,目光在念慈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念慈被他看得心里毛,躲到了母亲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