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蕃终于开口了。
他不慌不忙地走出班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于尚书之言,太过激进。”
他顿了顿,语气忧国忧民:“战端一开,劳民伤财,不知几时方休。胡人十万铁骑,若真挥师南下,京城危矣,社稷危矣!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岂是区区钱粮可比?”
于文正怒视严蕃:“严辅!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胡人若收了钱粮却不退兵,岂不是花钱资助敌军,背刺前线将士?”
严蕃不慌不忙:“于尚书多虑了。乌木汗使者在此,红口白牙,岂能失信于人?”
乌木汗立刻接话,语气诚恳:“陛下,我大可汗一言九鼎,绝无虚言!只要钱粮到位,大军即刻撤兵,永不相犯!”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话里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只要钱粮到位”。
什么时候到位?到位多少?没有人问,他也没有说。
于文正却听出了那丝机锋。
他冷笑一声:“使者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敢问,钱粮何时到位?到位多少?撤兵撤到何处?永不相犯,是十年还是一百年?”
乌木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严蕃已抢先道:“于尚书!两国议和,岂能如此咄咄逼人?使者既然承诺,自然信守。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胡人必不背约!”
于文正猛地转头,盯着严蕃,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担保?你拿什么担保?拿你收的那些金银珠宝吗?
可他不能说,他没有证据。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摇摆不定。
他怕战。
十万铁骑,若真挥师南下,京城能守几日?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他看向严蕃,严蕃垂,态度恭顺。
他看向于文正,于文正挺立如松,目光灼灼。
他看向乌木汗,乌木汗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弄,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良久。
朱钰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于卿,你的忠心,朕明白。可战事凶险,不得不慎。”
于文正心中一沉。
“依朕看,”朱钰锟缓缓道,“赔偿之数,就按约定支付。不过——”
他看向乌木汗,目光骤然凌厉:“使者需对天起誓,永不相犯!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乌木汗躬身,毫不犹豫:“我乌木汗,向天起誓,若中原朝廷依约支付钱粮,我草原勇士即刻撤兵,永不相犯!”
他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一闪而逝。
誓言,说出口了。
可中原的老天爷管不管得了胡人的事,谁知道呢?
朱钰锟点了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户部尚书简南骏:“简卿,筹措钱粮之事,你可有把握?”
简南骏身子一抖。
他当然知道,这是多大的难题。国库空虚,中原连年灾荒,西南之乱又刚刚平定,要凑出这许多钱粮,无异于刮骨抽髓。
可他更知道,这是辅严蕃要做的事。
他偷偷瞥了一眼严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