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酒杯:
“这一杯,敬你大老远跑来云同。不管是为了什么来的,来了就是客。我代表云同,欢迎你。”
慕容槿也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像两颗晶莹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她抿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董远方。
“远方,”
她忽然换了称呼,从“董书记”变成了“远方”,语气也从刚才的正式变成了更加随意的、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
“你今天下井,有什么感觉?”
董远方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牛肉卤得很入味,软烂适中,在齿间化开,酱香浓郁。
他咽下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个年代了,还有人用那种方式挖煤。弓着腰,趴在地上,一锹一锹地挖。”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槿。
“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些人在地底下挖了一辈子煤,赚的钱,养活了一家老小,供孩子上了学,给老人看了病。他们的腰弯了,肺黑了,指甲缝里的黑色怎么洗都洗不掉。可他们挖出来的煤,撑起了云同的财政收入,撑起了黄原的能源安全,撑起了全国的电力和工业。谁记得他们?”
慕容槿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煤炭价格涨了好几年了,煤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开路虎,住别墅。可那些真正在地底下挖煤的人呢?他们的工资涨了多少?他们的工作条件改善了多少?他们的腰还能直起来吗?”
董远方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沉重,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不吐不快:
“我今天在井下,看到那些矿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坐在七楼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龙井,看着文件,签着字,我有什么资格对他们说’辛苦了’?我有什么资格?”
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把杯中酒喝干了。
慕容槿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半杯,不多不少,刚好盖过杯底。
“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知道清泉煤矿为什么会连年亏损吗?煤炭价格涨了这么多年,别的矿都在赚钱,它却在亏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董远方端着酒杯,看着她。
慕容槿没有立刻回答。
她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设备老化、落后根本不是清泉煤矿的亏损的原因,是经营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机制的问题,是利益分配的问题。以前煤炭价格低的时候,还能维持,这几年行情这么好,利润去哪了?”
“被人拿走了。”
董远方毫不掩饰的说道,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
慕容槿没有再多说。
她端起酒杯,跟董远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冬天的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墙上的影子像一个人在跳舞。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看着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那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黑,像血,又不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