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混杂着血腥味、硝烟味和刺骨寒风的死寂。
城墙上,三千名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的边军士兵,像三千尊石化的雕像。他们手里还握着那冰冷的、能喷吐死亡的连弩,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城下。
看着那片被箭矢覆盖的“森林”。
看着那些被巨型弩箭串成糖葫芦的同类。
看着远处,那个被一根长矛钉死在大地上、像一面破烂旗帜般迎风招展的番邦领。
一个老兵,手一松。
“哐当。”
他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旧长弓掉在地上,弓弦早已松弛,弓身布满裂纹。他看都没看一眼。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手里这把沉甸甸、黑黢黢的“怪物”夺走了。
这不是兵器。
这是神罚。
卫国公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现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征战一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攻防。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争。
这不是你来我往的厮杀,不是用人命去填的绞肉机。
这是碾压。
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对着地上的蝼蚁,随手抹去。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孙子。卫渊依旧站在那里,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仿佛看了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的平静。
卫国公走到一架三弓床弩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弩臂。弩臂上还残留着射时震动的余温,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些……”老人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些什么东西?”
卫渊走了过来,伸手,将弩机上一根没来得及射的巨型弩箭抬起一寸,又缓缓放下。
“爷爷,江南的工匠,不只会绣花。”
他看着远处溃不成军、连滚带爬向北逃窜的黑色潮水,声音很轻。
“他们,还会杀人。”
卫国公沉默了。他看着自己这个二十年未见的孙子,那个记忆里还需要人扶着才能走稳路的病秧子。眼前的卫渊,脸还是那张脸,身形甚至比记忆里更单薄。可那平静的眼眸底下,藏着的,是一头他完全看不懂的、吞天噬地的巨兽。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双手将连弩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卫渊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谢世子爷,赐我等神兵!!”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劈醒了所有还处在震撼中的士兵。
“哗啦——”
三千名穿着新甲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三千柄连弩被高高举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组成一片沉默而狂热的钢铁森林。
“谢世子爷,赐我等神兵!!”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三千个胸膛里迸出来,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在雁门关的上空激荡。
这一刻,他们跪的不是什么京城来的世子。
他们跪的是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能带他们打胜仗的神!一个把热馒头和尊严塞进他们怀里,又把神罚的权柄交到他们手里的……新主人。
高明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攥着怀里那本曹化的罪证账册,那册子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雁门关,不,是这半个边关的天,今天……彻底变了。
卫渊没有去扶那些跪倒的士兵。他只是受了这一礼,然后走到卫国公身边。
“爷爷,内鬼不除,雁门关睡不安稳。”
卫国公回过神,点了点头,眼中的浑浊被一片冰冷的杀意取代。“兵防图,只有都尉以上级别的将领才能接触。那张图,是三年前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