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吹出的风,更冷了。
冷风贴着地面盘旋而上,带着沼泽深处特有的、混合了腐烂与生机的复杂气味,扑在卫渊的脸上。
他盯着那个幽深的水下密道口,瞳孔里倒映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吴桩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水道出口的废弃码头,”卫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是否在官府的监控之下?我们出去后,如何避开可能的盘查?”
吴桩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屋角那面斑驳的土墙边。
他伸手在几块颜色略深的墙砖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动作轻巧而隐秘。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块砖石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一个浅浅的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走回方桌旁。
油布被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边缘磨损、泛着陈旧黄色的羊皮地图。
吴桩头将地图在桌面上缓缓铺开,一股淡淡的樟木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弥散开来。
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墨色线条虽已有些模糊,但山川、河流、沼泽、道路乃至一些不起眼的标记都清晰可辨。
卫渊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迅找到了他们当前所在——那片被标为“腐泽”的区域,以及蜿蜒穿过沼泽、指向东北方向外河的一条虚线。
“出口在这里。”吴桩头的手指,那根食指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此刻稳稳地点在地图上外河拐弯处一个极小的墨点旁。
那墨点旁标注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废柳”。
“废弃码头,属于下游的柳叶村。七八年前,村里闹瘟,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没人了。码头木头朽了大半,平时连野狗都不去。”他顿了顿,粗糙的指腹在墨点周围划了一个圈,“但是,最近半个多月,情况变了。”
他抬起眼,看向卫渊:“漕运总督王焕下令‘肃清河道,严查匪类’,外河上巡船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近一倍。尤其是这几条连接大泽的支流水道,更是重点。废弃码头虽然荒僻,但若有巡船例行公事,绕进来看看,或者只是恰好在那附近下锚歇脚,都不是不可能。”
卫渊的眉头锁得更深,这意味着即便出了密道,危险也远未结束。
“既然如此,直接从那里上岸,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不能直接上。”吴桩头的手指沿着那条代表外河的曲折墨线向下游移动,停在了大约三里外另一个更不起眼的标记处。
那里画着一片杂乱的短线,代表茂密的芦苇丛。
“从水道出口下水,不要急着出水面。我给你们准备了东西。”他示意哑女。
哑女转身走入里屋,片刻后,抱着一个用多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形如枕头的物件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解开捆绑的绳索,油布摊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两套衣物,粗麻布质地,灰扑扑的颜色,沾着些许难以洗净的深色污渍,袖口和裤腿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散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正是运河两岸最常见的、底层渔民船工常穿的样式。
衣物下面,是几个用干荷叶包裹的硬面饼和一块黑乎乎的酱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紧的粗盐。
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扁陶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涌出,是处理外伤的常用药散。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压在最下面的两片薄如蝉翼、肤色微黄的东西。
吴桩头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拈起一片,对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
那东西近乎透明,边缘不规则,带着极其细微的、仿若皮肤的纹理。
“人皮面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玄鸟’里一位老匠人所制,用的是特殊处理的鱼鳔胶和几种秘料,贴在脸上,能改变大致的面相轮廓,尤其是颧骨、腮帮这些关键处。再配上泥污、改变型,寻常盘查,只要不是熟人或者顶尖的行家细看,混过去的机会很大。”
他又指向担架:“陈副将伤重昏迷,正好。把他抬出来,脸上盖块脏布,就说染了时疫,急着送回老家等死。这种晦气事儿,寻常兵丁衙役躲都来不及,多半问两句就挥手让你们快滚。”
卫渊拿起一套衣物,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腹。
他又看了看那两片轻飘飘的面具,触手微凉,带着某种胶质的弹性。
物资准备得极为周到实用,显然是常年干这行积累的经验。
但他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
“若我们走水路北上,”他放下衣物,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最快需几日能到北境?”
吴桩头立刻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走水路,看似快,实则最慢,也最险。从这外河转入运河主干,再向北,大大小小的水关、钞关、厘卡,至少十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