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卫渊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
胡老大咬了咬牙,蹲下身。
卫渊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身体滚烫的陈盛扶上胡老大宽阔却佝偻的后背。
陈盛的身体比看上去更沉,胡老大闷哼一声,双腿打了个颤才勉强站稳。
卫渊则迅收拾起老郎中的医箱和那几包药材,用一块旧布胡乱裹成包袱,自己提着,另一只手擎起那盏气死风灯。
“跟着我,贴墙根,别出声。”卫渊低语,率先踏出货船藏匿的芦苇丛,踩上湿滑泥泞的江滩小路。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引。
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卫渊腰间的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步伐依旧稳定而迅。
胡老大背着陈盛,跟在后面,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小镇沉睡在江岸的臂弯里,主街石板路反射着黯淡的月光。
卫渊避开仅有几盏灯笼照亮的正街,专挑房屋背后阴影浓重的小巷穿行。
狗吠声从某处院落响起,又很快被主人的呵斥压下。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隐约的鱼腥,还有家家户户沉睡后那种特有的、暖烘烘的人息。
终于,一盏写着“济世堂”的破旧灯笼出现在小巷尽头,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楣和半扇紧闭的木门。
门板斑驳,露出底下木材原本的惨白。
卫渊示意胡老大停下,自己先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片刻,里面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的老者声音传来:“谁啊?深更半夜的……”
“大夫,救命!我兄弟受了重伤,快不行了!”卫渊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行商特有的急切和一丝市侩的恳求。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干瘦、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花白的头有些散乱,正是坐堂的李郎中。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先看到卫渊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裳和脸上刻意保留的憔悴,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胡老大背上、气息微弱的陈盛身上。
李郎中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几分,眼神闪烁了一下。
“伤在哪里?怎么弄的?”
“跑船遇了劫匪,挨了一刀,流了不少血,现在起高热了。”卫渊侧身让开,让灯光能照到陈盛苍白如纸的脸和胸前洇湿的绷带,语气更急,“大夫,您行行好,钱不是问题!”
李郎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门:“快,快抬进来。”
医馆内光线更加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小油灯。
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中是一张诊案,后面墙壁是顶到屋顶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靠里侧有一张简陋的板榻,铺着洗得白的粗布。
“放榻上。”李郎中指挥着,自己先去点亮了诊案上的另一盏油灯,又取来一盏灯台。
胡老大小心翼翼地将陈盛放下。
陈盛在移动中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郎中凑近,解开陈盛胸前那早已被血和脓浸透的粗布绷带。
当那狰狞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青黑、甚至渗出黄水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李郎中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伤得不轻,外邪入体,血瘀热毒……”他捻着山羊须,语调恢复了郎中职业性的平板,“有得治,但需用几味猛药拔毒生肌。我这药柜里……正好缺了‘血余炭’、‘紫花地丁’和‘生半夏’。”
卫渊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这……这可如何是好?镇上其他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