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船多年,太清楚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脚步声从甲板那头传来,不疾不徐。
陈盛提着刀走了回来。
刀尖向下,一滴浓稠的血珠正顺着血槽缓缓滑落,最终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走到卫渊身侧,微微低头,只说了两个字:“处理了。”
没有说如何处理,但结果已不言而喻。
卫渊的目光,这才落回一直被亲兵按着的“丁三”脸上。
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丁三”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成一条白的直线。
同伴的消失,那声落水音,以及陈盛带血的刀锋,比任何直接的拷问都更具冲击力。
他强行维持的镇定,正在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迅龟裂。
卫渊不再询问关于铜牌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丁三”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不需要你开口。我只说,你听。”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伪装过的木箱,又点了点地上那两枚新铜牌。
“这些东西,是卫家军的旧制军械。给你铜牌的人,左手缺了小指,说话带北地口音,应该是卫家军的老兵,而且很可能是核心精锐出身。”
“你们这个‘铜牌’网络,在替某些人走私军械,来源可能就是当年被划掉标记、谎称销毁的那一批。同时,你们也在严密监视与北邙山事件相关的人——比如柳家,比如我。我说得,对吗?”
“丁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呼吸变得粗重,但依然咬着牙,没有出声音。
卫渊仿佛没看到他的挣扎,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字字如锥的语调说下去: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跳江。就像你刚才那位同伴一样。江水很急,下游有暗礁,也有鱼群。或许几天后,你的家人能收到一具无法辨认的浮尸,或许,什么也收不到。”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带我找到那个‘缺指人’,或者,告诉我去哪里能找到他。”
卫渊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丁三”眼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选一,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走到船舷边,自己跳下去。我保证,没人会拦你。”
“选二……”
卫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丁三”的心里。
“我会想办法,保住你家里那个在燕记绸缎庄做绣娘的女儿。”
“丁三”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他一直强装镇定的面孔瞬间崩塌,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的惊恐如同洪水般从眼底涌出,淹没了一切挣扎与狠厉。
他张着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卫渊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风依旧,吹动着三枚静静躺在甲板上的铜牌,出微不可闻的、金属与木头摩擦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