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大的身影率先沉入那片黑暗,仿佛被船底的阴影吞噬。
卫渊紧随其后,踩着简陋的木梯下到底部。
空间比从上面看更为逼仄,仅能容两人弯腰站立。
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干燥的、类似陈年木料与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气,像是血渍未曾彻底洗净。
胡老大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固定在舱壁上的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眼前景象。
舱板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七八个长条形的木箱,箱体颜色深沉,并非新制,边角却有频繁搬运留下的磕碰痕迹。
箱盖上原本或许有漆印或标记,但都被粗暴地铲去或用深色涂料胡乱涂抹过,只留下模糊的斑驳。
胡老大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用撬棍“嘎吱”一声撬开箱盖。
里面并非散乱的货物,而是紧密填充着干燥的稻草。
他拨开稻草,露出下面用厚厚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胡老大粗糙的手指解开油纸外的麻绳,层层剥开。
昏暗灯光下,一抹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入卫渊眼帘——那是一具弩臂。
弩臂由坚韧的拓木制成,表面磨损严重,漆色斑驳,甚至有几处深可见木的划痕,但其轮廓、接榫处的铁箍样式,以及弩臂末端那特有的机括结构,分明是军中制式装备,而且是装配于精锐边军的强弩!
卫渊蹲下身,接过胡老大递来的弩臂。
触手冰凉沉重,木质纹理被摩挲得光滑,带着常年使用的润泽感。
他翻转弩臂,手指仔细抚过弩机内侧——那里通常会有监造机构的编号或暗记。
果然,指腹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烙印。
他将油灯凑近,眯眼细看。
烙印是一个模糊的字,依稀能辨出是“卫”字的轮廓。
但这个“卫”字,被一道更深的、斜向的划痕粗暴地贯穿,几乎磨平了字形,只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
卫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弩臂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卫”字烙印……这是早年爷爷卫国公麾下嫡系“卫家军”所用军械的标记!
大约七八年前,朝廷整顿军备,爷爷为避嫌,主动将带有此烙印的旧式军械大部分回炉重铸,或移交兵部武库封存。
少量破损退役的,也应在严格监督下销毁。
理论上,带有清晰“卫”字烙印的军械,绝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遑论是被这样划掉标记后,藏在走私船的暗舱里!
划掉的“卫”字……是想掩盖来源,还是某种羞辱或挑衅?
他放下弩臂,又拿起油纸中包裹的其他部件——弩机、望山、悬刀,皆是制式,磨损严重,显然经历过长期使用或不当的保养。
这不是新造的,而是真正在战场上、或至少是严格训练中使用过的旧货。
卫渊缓缓直起身,舱内低矮的顶板几乎擦到他的梢。
昏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惯常的纨绔式漫不经心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的审视。
他看向胡老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运到哪里去?”
胡老大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江湖人的精明和此刻难以掩饰的惶恐。
“回……回卫少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个多月前,有人在江宁城西的‘老灶君’茶馆找到我。是个面生的汉子,给了我一枚铜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枚。他说,凭这牌子,去北岸三号码头最里侧的‘鬼见愁’栈桥,找一条叫‘黑泥鳅’的乌篷船,提这批货。”
“提货之后呢?”卫渊追问,目光扫过那几个沉默的木箱。
“让我把这批货运到江宁城南的‘野狐渡’私港,自会有人接应。运费……给得极厚。”胡老大道,“至于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接货的是谁,长什么样,他一概没说,我也不敢问。跑我们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人出手大方,订金给的是足色官银,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给你铜牌的人,”卫渊向前微倾,油灯的光将他放大后的影子投在潮湿的舱壁上,显得压迫感十足,“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胡老大努力回忆着:“大概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身板很结实,像是练家子。穿着打扮普通,但眼神很冷,看人像刀子刮过。最显眼的是……”他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左手,缺了小拇指,断口很齐整,像是早年间受的伤。说话带点北地口音,硬邦邦的。”
左手缺小指……北地口音……
卫渊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爷爷卫国公早年征战北方,麾下确实有一批忠心耿耿、悍勇无比的老兵。
战争残酷,许多人身上带残,缺指断臂并不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