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汗味、牲畜粪便的臊气、还有河鲜与桐油混合的、独属于码头的咸腥气息,随着渐升的日头蒸腾起来,扑面而来。
卫渊矮身缩在几个垒起的麻袋后面,眯眼望着不远处忙碌的河滩。
陈盛被安置在更角落的阴影里,由赵虎半扶着,李七正撕下衣摆,试图将他左臂渗血的绷带再扎紧些。
钱三则蹲在稍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攒动的人头,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粗布衣服下,藏着短刃的硬廓。
临时封锁闸口,北上的船不敢走。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逃出生天的一丝侥幸。
卫渊抹了把脸,指尖的泥灰混着冷汗,黏腻不堪。
计划必须变,陆路是绝地,水路是眼下唯一的生门,可这门,似乎也被官家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就在他脑中急盘算着是否要冒险亮明身份,或者另寻偏僻渡口时,那个油滑中带着三分刻意拔高的嗓音,像条湿滑的泥鳅,钻进了他的耳朵。
“哟!这不是卫大少爷吗?”
卫渊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放松。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京城纨绔们最熟悉的、略带惫懒又不失张扬的笑容。
面前站着的胖子,一身松江府产的暗纹绸衫,手里摇着洒金折扇,不是赵四又是谁?
数月前在秦淮河的花船上,这位江宁知府的小舅子可是他“卫大少”身边最殷勤的“朋友”之一,当然,也是最乐意看他一掷千金然后趁机揩油蹭吃的一位。
“赵兄?巧了!”卫渊哈哈一笑,顺势上前,亲热地揽住赵四那肥厚的肩膀,触手是滑腻的绸缎和底下温热的脂肪。
“什么体验疾苦,小弟我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纨绔们心照不宣的戏谑,“回去好跟家里老头子吹嘘,咱也不是只会斗鸡走狗。”
赵四被他搂着,扇子摇得更快了,小眼睛滴溜溜在卫渊沾满泥灰的粗布衣裳和不远处“萎靡不振”的陈盛等人身上打转,脸上的同情几乎要溢出来:“哎呦喂,卫少,您这‘体察’得可够彻底的。听说城西流民营地昨夜走了水,烧得那叫一个惨……您这几位家丁,没伤着吧?”他特意在“家丁”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陈盛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臂膀。
“小场面,小场面。”卫渊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另一只手却极快地探入怀中,摸出那张仅存的百两银票,不由分说塞进赵四的扇柄底下,手指用力按了按。
“赵兄,兄弟眼下有点小麻烦,想租条船,往下游去转转,散散心。你路子熟,给搭个桥?”他凑近赵四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喷在对方肥腻的耳垂上,“上次欠你的三百两,先还一百,利钱少不了你的。这事儿办成了,回京城,‘百花楼’我给你包三天!御膳房出来的点心师傅,我帮你请到席上,让你赵四爷的面子,在江南也响亮一回!”
“御……御厨?”赵四的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点残余的狐疑,被这巨大的面子诱惑和实实在在的百两银票冲得七零八落。
卫渊的“纨绔”形象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为个吹牛的资本和玩乐,偷偷溜出京城,花光银子,甚至弄得狼狈些,实在太符合这位国公府独苗的作风了。
他反手攥紧银票,折扇“啪”地一合,拍在胸脯上,肥肉随之颤了三颤:“卫少放心!包在哥哥我身上!一刻钟,不,半盏茶!你等着!”
赵四转身,挺着肚子,费力地挤开人群,朝码头泊位方向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即将办成大事的得意。
卫渊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消失。
他没有立刻回到陈盛那边,而是微微侧身,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码头对面那排低矮的茶棚。
晨光斜照,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脚夫和商贩。
其中一桌的两人,穿着寻常的褐色短打,正低头喝着粗茶。
一切看上去都平平无奇。
但卫渊的目光,落在了他们桌下的脚上。
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