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老丈。你的手艺,以后或许还有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土屋木门,背影很快融入屋内更浓的黑暗里。
老军医独自站在残墙阴影中,冷汗已然浸透内衫。
他哆嗦着将金子和图纸揣入最内层的衣袋,贴肉放好,那冰凉的金属和粗糙的纸张触感,无比清晰。
他知道自己上了同一条船,一条看不见尽头、也望不见对岸的船。
土屋内,油灯的火苗比先前更微弱了些,灯油将尽,光线昏黄欲灭。
陈盛依旧按刀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草席上,林婉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软弱无力,连手指都难以抬起,但那种濒死的涣散已经褪去。
她先是看了看屋顶漏下微光的缝隙,然后目光转动,落在了坐在草席旁矮凳上的卫渊身上。
卫渊正低着头,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相对干净的湿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从指缝到指甲,再到手腕,擦得很仔细,仿佛要将皮肤下渗透出的某种无形之物也一并抹去。
擦完,他将那块染着淡淡血痕和污渍的布巾,随手扔进了旁边燃烧着枯枝败叶的火盆里。
“嗤——”一声轻响,布料腾起一小簇火苗,迅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亮了卫渊半边平静无波的脸庞。
土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焰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林婉竭力控制却仍显微弱的呼吸声。
卫渊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急切,没有逼问,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涌动的冰冷探究。
“北邙山,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的伙食,“你继续说完。”
林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回忆某个并不愉快的片段。
三息之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幽深,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三年前秋,北邙山北麓猎场,陛下秋狝。你爷爷卫国公,奉旨担任围场总调。第三日,一头受惊的白熊冲入御前,禁卫阻拦不及……是你爷爷亲自出手,一箭射穿了白熊的右眼,救了驾。”
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旧闻。
卫国公老当益壮,临危救驾,圣上厚赏,君臣相得,传为美谈。
卫渊微微蹙眉:“这是救驾之功。我爷爷因此得了陛下厚赏,京城皆知。”
林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属于正常疑问的表情。
忽然,她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无声的冷笑,冰冷的讥诮如同淬毒的针,从她眼底深处刺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残忍的揭露意味,“那头白熊……冲撞御前时,右眼本来就是瞎的。”
“嗡——”
卫渊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骤然被拨动,出尖锐的震响。
他端着水碗的手,悬在了半空。
碗沿碰到嘴唇的冰凉触感犹在,但里面的半碗水,却纹丝未动。
火盆里的火焰,适时地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光影在他凝固的脸上剧烈晃动了一下,又归于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