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远之后,陈平心把车停在国道边。
国道两旁是成片的杨树林,树干笔直,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熄了火,动机的余温透过座椅传上来,烫着大腿。
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室里。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镇子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玻璃渣。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家。
收费站栏杆被撞飞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声“嘭”的巨响好像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警笛声,红蓝警灯,穿反光背心的人影……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
通缉。
这个词跳出来,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闷。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膝盖还是疼,但疼得麻木了,像不属于自己。他走到车头,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和螺丝刀。
把前后两块车牌都摘下来,扔进工具箱。
车前的牌照架光秃秃的,像被剥掉了身份。
他提起工具箱,沿着国道往前走。
走了不远,路边有块褪色的灯箱招牌:“平安旅社”。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
一楼是家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方便面和矿泉水。
陈平心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陈平心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
“住店。”陈平心说。
“单间三十。”妇女头也不抬。
陈平心从兜里掏出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正好五十。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妇女放下毛衣,拿起钱对着灯光照了照,拉开抽屉扔进去,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2o3,上楼左转。”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铺着黄的草席。一张破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墙上糊着旧报纸,水渍晕开一片一片的黄斑。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
陈平心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坐在床上。
床板硬,硌得慌。
他脱了鞋,脚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皮肉黏着袜子,撕开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把袜子扔在地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灯是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个塑料灯罩,沾满了灰和蚊虫尸体。
他很困。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那团浸水的棉花更沉了,塞得满满的,转不动。
但不能睡。
他得想。
得想怎么搞钱。
给妻子搞生活费。儿子房子的付。还有……还有什么?他脑子空了一下,想不起来。
这些数字又跳出来,一个个,一串串,在他眼前飘。